-落霞峰的晚霞還冇徹底散去。蘇羨把那枚記錄了《萬靈願力歸宗法》的玉簡貼身揣好,拍了拍胸口,感覺底氣都足了不少。
這就好比手裡攥著個收視率實時監控儀。接下來的戲怎麼拍能賺錢,她心裡門兒清。
“鹿溪!!”蘇羨扯著嗓子衝廢墟後頭喊,“男二號的妝造搞完了冇有??這都快半個時辰了,每燒一炷香都是在燒老孃的靈石,這場地陣法!!”
“來啦來啦!”
廢墟後頭傳來鹿溪興沖沖的聲音。
下一秒,一個高大的人影被鹿溪連拉帶拽地推了出來。
蘇羨正低頭整理著手裡的分鏡頭草稿,聽見動靜,頭也冇抬地下命令。
“星河是吧??去機位那邊站好先,找找感覺。你這場戲是暗中守護女主多年後,第一次鼓起勇氣表白。情緒要飽滿,要剋製,要那種愛而不得的……”
蘇羨一邊說一邊抬起頭。
話音戛然而止。
手裡那疊寫滿分鏡的草紙,洋洋灑灑地飄落了一地。
蘇羨盯著眼前這坨東西,眼睛瞪得像銅鈴,胃裡猝不及防地翻騰了一下。她本能地死死咬住後槽牙,纔沒讓自己當場罵出聲來。
麵前站著的,確實是那個花了一千上品靈石“帶資進組”的飛星穀少主,李星河。
這小子長得還算周正,劍眉星目,勉強能算個低配版的修仙界小生。
可現在……
他臉上糊著層厚厚的綠泥,不知是什麼礦石搗碎的,乾裂出烏龜殼一樣的紋路。兩隻眼睛周圍塗成了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嘴唇是中毒般的紫黑色,還往外翻著。最致命的是,他左邊臉頰上,還用暗紅顏料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王八。
這哪裡是深情男二??這分明是一頭野豬精,剛從毒沼澤裡爬出來,還被三頭狂暴火猿連環踩踏過!!
李星河還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尊容。他手裡提著把騷包的鑲金寶劍,擺出個自認風流倜儻的姿勢。
“蘇導,怎麼樣??”李星河甩了甩頭髮,帶下一片綠色的泥巴渣子,“我剛纔聽鹿溪姑娘說,這叫什麼……五彩斑斕的黑??說是能凸顯出我憂鬱的氣質。”
蘇羨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躲在李星河後頭、正一臉求表揚的鹿溪。
鹿溪雙手捧心,眼睛亮晶晶的。
“師尊,是不是很震撼??我把落霞峰上能找到的十幾種稀有礦石全用上了!!這妝容在留影石的光效下,絕對能閃瞎觀眾的眼睛!!”
蘇羨深吸了一口落霞峰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腦子裡算盤打得震天響。
李星河這一千靈石的讚助費,她已經拿去填了天行宗食堂的窟窿。現在要是讓他知道自己被畫成這副鬼樣子,這小子絕對會當場暴走。退錢不說,說不定還得砸了片場。場地費、人工費、道具費……這一連串損失加起來,能讓她直接原地破產。
不行。
就算是一頭豬,今天也得把他摁在留影石前頭把戲拍完!!
“咳……”蘇羨清了清嗓子,努力擠出個真誠的笑容,“震撼,確實震撼。星河啊,你這個造型,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李星河得意地挑了挑眉。
“那是。不過蘇導,我怎麼覺得臉上有點乾巴??有冇有水鏡,讓我照照??”
“冇有!!”蘇羨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咱們劇組追求的是沉浸式體驗,照鏡子容易讓你齣戲!!”
她話音剛落,旁邊一直冇吭聲的鐘離瑾,冷不丁地從袖子裡掏出一麵巴掌大的小銅鏡,隨手遞了過去。
“李道友,我這兒有。”
鐘離瑾是個重度顏控。剛纔看到李星河這副尊容,她已經在一旁乾嘔了好幾回。現在遞鏡子,純粹是想讓這頭豬自己認清現實。趕緊滾蛋,彆汙染了她嗑師尊跟少宗主CP的眼睛。
“鐘離瑾!!”蘇羨想去搶,已經來不及了。
李星河接過銅鏡,對著自己的臉照了一下。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瞬徹底抽空。
李星河半張著嘴,眼神裡的光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噹啷。
銅鏡掉在青石磚上,摔成兩半。
“蘇羨!!!”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落霞峰的夜空。
李星河的後背猛地拔直了。剛纔還風流倜儻的站姿,一下變成格外危險的防備狀態。他一把拔出腰間的鑲金寶劍,劍尖直指蘇羨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那股細密的戰栗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骨頭縫裡生生透出來的。
“你耍我?!老子花了一千靈石,是來演絕世美男的!!你把我搞成這副鬼樣子,我還怎麼在啟元大陸混?!我還怎麼好意思去見我那些紅顏知己?!”
李星河眼珠子都紅了,劍氣在劍刃上吞吐不定。
“退錢!!今天不退錢,老子砸了你這劇組!!”
鹿溪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躲到蘇羨後頭。
“嗚嗚嗚……你凶什麼凶嘛……這明明就是反差美……很貴的那些礦石,我還加了點我的眼淚調色呢……”
“你閉嘴!!”李星河怒吼,“誰要你的眼淚調色!!老子要退錢!!”
眼看李星河就要發飆,一道極寒的劍意突然從廢墟高處斬落。
那劍意冇有絲毫花哨,卻帶著碾壓一切的重量,精準地擊中李星河手裡的鑲金寶劍。
哢嚓。
寶劍當場斷成兩截。
李星河被這股力道震得連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知何時,殷無邪已經從高處掠下,白衣勝雪,不染纖塵。他單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李星河。
“在我的劇組裡拔劍。”殷無邪聲音清冷,冇有一絲起伏,“你活膩了?”
李星河還在氣頭上,一看到殷無邪那張冷得掉冰渣子的臉,再感受到那股元嬰期巔峰的恐怖威壓,滿腔怒火直接被澆了個透心涼。
他嚥了口唾沫,指著自己那張五彩斑斕的臉,委屈得聲音都變了。
“少宗主……您評評理啊!!我花錢是來拍戲的,不是來當怪物的!!”
蘇羨一看殷無邪鎮住了場子,立刻抓住機會,從殷無邪後頭探出頭來。
她知道,現在硬壓肯定不行。這小子要是真跑出去亂說,劇組名聲就徹底臭了。必須用魔法打敗魔法,用邏輯顛覆他的認知。
“星河,你先彆激動。”蘇羨走上前,蹲下身,直視著李星河那雙畫著黑眼圈的眼睛,語氣變得無比深沉。
“我問你,你帶資進組,是為了什麼?”
李星河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
“為了出名啊!!為了讓全大陸的女修都看到我英俊的臉龐!!”
“錯!!”蘇羨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八度,“大錯特錯你!!”
李星河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
蘇羨站起身,揹著手,在李星河跟前來回踱步。
“你以為現在的女修還喜歡那種千篇一律的白麪書生嗎??你看看殷少宗主,人家那叫第一美男,那是天花板!!你就算再怎麼打扮,能帥過他嗎?”
李星河看了看殷無邪那張毫無死角的臉,頹然地低下了頭。
“不能。”
“這就是了!!”蘇羨一拍手,“既然在顏值上拚不過,咱們就得彎道超車!!得拚人設咱們!!拚靈魂!!”
李星河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叫人設?”
蘇羨清了清嗓子,開啟了忽悠模式。
“我剛纔臨時改了劇本。你現在的角色,不是什麼普通的劍修。你本來是啟元大陸第二美男,為了救心愛的女主角,替她擋下了上古魔龍的‘萬毒噬心咒’!!”
蘇羨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
“你的容貌因為詛咒儘毀,變成現在這副青麵獠牙的模樣。你自卑,你痛苦,你不敢跟女主相認,隻能每天夜裡躲在暗處,默默地守護著她!!”
李星河的眼睛漸漸睜大了。
蘇羨湊近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股子蠱惑。
“你想想那個畫麵。女主被仇家追殺,陷入絕境。你頂著這副醜陋軀殼從天而降,替她擋下致命一擊。她問你是誰,你不敢回頭,隻能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
“這種醜陋外表下藏著溫柔靈魂的極致反差,這種為了愛人犧牲一切的破碎感!!星河,你信不信,隻要這場戲播出去,全大陸的女修都會為你瘋狂!!她們會心疼你,會為你流淚,會把你當成她們心底最深的白月光!!”
李星河聽得一愣一愣的,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他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麵。
自己雖然醜,但自己深情啊!!自己是為了愛才變醜的啊!!
這不比那些隻知道耍帥的木頭樁子強一百倍!?
“這……這能行嗎?”李星河的語氣已經鬆動了,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
“怎麼不行??”蘇羨一看有戲,立刻添油加醋。
她轉頭看向旁邊還在乾嘔的鐘離瑾。
“老二,你過來!!”
鐘離瑾不情不願地挪了過來。
蘇羨一把把鐘離瑾扯到李星河跟前。
“星河,你現在就把鐘離瑾當成女主角。把你心裡的委屈、深情、還有那種不敢觸碰的自卑,全給我演出來!!”
蘇羨在腦子裡飛快地搜尋著合適的台詞,眼睛一亮。
“台詞我都替你想好了。你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我連魂魄都是黑的,唯獨心尖上一點點,血還是紅的。用它護著你,我願意。”
李星河從地上爬起來,深吸了口氣。
他看著鐘離瑾那張清冷的臉,腦子裡回放著蘇羨剛纔描繪的畫麵。
他入戲了。
李星河緩緩抬起手,想要觸碰鐘離瑾的臉頰,卻在半空中觸電般地縮了回去。他那張五彩斑斕的醜臉上,竟然奇蹟般地浮現出一種很複雜的痛苦。
“我連魂魄都是黑的……”李星河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哽咽,“唯獨心尖上一點點,血還是紅的……用它護著你,我願意。”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鐘離瑾本來滿臉嫌棄。可當她對上李星河那雙充滿自卑和深情的眼睛,再聽見那句直擊靈魂的台詞時,她愣住了。
她是個顏控冇錯。
但她更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感情腦。
鐘離瑾的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嗚嗚嗚……太慘了……你怎麼這麼傻啊……”鐘離瑾一邊哭一邊掏出帕子抹眼淚。
不光是她,旁邊幾個負責打雜的天行宗女弟子,也全都揪著衣角,哭得稀裡嘩啦。
“嗚嗚嗚,李師兄太偉大了……”
“我以後再也不看臉了,李師兄纔是真男人!!”
李星河看著這群為自己落淚的女孩,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滿足。
他猛地轉過頭,一把握住蘇羨的手,激動得渾身發抖。
“蘇導!!我演!!這場戲我演定了!!誰攔著我我跟誰急!!”
蘇羨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在衣服上蹭了蹭。
“這就對了嘛。鹿溪,各部門準備!!留影石開機!!”
拍攝出乎意料的順利。
李星河彷彿被影帝附體,頂著那張野豬精一樣的臉,把個深情男配的隱忍和痛苦演得入木三分。
蘇羨站在留影石後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玉簡。
她清晰地感覺到,玉簡裡傳來了一陣陣劇烈的波動。那是現場這幾個女弟子散發出來的“願力”。
僅僅是幾個人的情緒反饋,就讓玉簡亮起微弱的青光。要是等這部劇在全大陸同步播出,那願力還不得把這玉簡撐爆!?
“完美!!卡!!”
蘇羨興奮地一揮手。
“星河,這條過!!你演得太棒了,明天的頭條絕對是你的!!”
李星河抹了把臉上的綠泥,咧開大嘴傻笑,完全忘了自己剛纔還要死要活地退錢。
劇組裡洋溢著一種詭異又熱烈的氣氛。
殷無邪站在不遠處,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吹捧的李星河,又看了看滿臉算計得逞的蘇羨。
他指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著劍柄。
這個女人,總是有辦法把一盤死局盤活。一張破嘴,硬生生把個審美災難忽悠成了絕世深情。
殷無邪垂下眼眸,掌心那朵若隱若現的蓮花印記,似乎比剛纔更紅了一分。
“收工收工!!今天大家辛苦了,回去每人加個雞腿!!”蘇羨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就在劇組眾人歡呼雀躍,準備收拾道具打道回府的時候。
落霞峰外圍的防禦陣法,突然發出一聲格外刺耳的碎裂聲。
砰!!
劇烈的震動讓地麵上的青石磚紛紛炸裂。
蘇羨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十幾個穿著統一玄色勁裝、胸口繡著金元寶圖騰的修士,粗暴地踹開劇組剛搭好的外圍佈景板,大步闖了進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管事。
他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大小的極品靈石,眼神陰冷地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蘇羨臉上。
“你就是那個欠了一屁股債,還在拍爛戲的蘇羨?”
管事冷笑一聲,抬腳踩在一塊用來補光的銅鏡上,用力一碾。
銅鏡碎成無數片。
“我是萬寶閣青雲城分號的管事。”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奉上頭指令,從今日起,整個青雲城,包括方圓八百裡內的所有坊市,不再向天行宗劇組供應哪怕一顆最劣質的留影石。”
管事停下盤核桃的動作,目光像毒蛇一樣盯著蘇羨。
“蘇導,冇有留影石,我看你拿什麼拍戲。你這部劇,今天算是徹底絕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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