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地跳動在主屋裡,昏黃的燭火。
蘇羨死死盯著那行小字,手背上的骨節突兀地頂起層薄皮。力氣大的,一整條小臂肌肉都在不可控地抽動。
“蘇羨觀察日記”。怎麼讓個冇心冇肺的騙子,心甘情願地把自己賠給我。
像把長滿倒刺的鉤子,這幾個字順著視神經直接紮進她腦仁裡來回攪動。
這活閻王……到底在背後算計了她多少年?
蘇羨試圖用商人邏輯去拆解眼前這詭異物件。對,千機宗少宗主怎麼可能有閒心寫日記?肯定是用來記仇的賬本這玩意兒。這男人從小就摳搜,彆人欠他一塊下品靈石他都得記在竹板上。
她嚥了口唾沫,大拇指摳住泛黃的牛皮紙邊緣,翻開第一頁。
年代久遠的紙張發出一聲脆響。上麵的字跡力透紙背,墨色已經褪成淺褐色。
“啟元曆三百四十二年,夏。”
“她今天穿了件蠢透了的綠袍子,跑來落霞峰找我。本以為她是來借抄陣法作業的,結果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封粉紅色的信。”
“她說,這是程子涵給我的。她說程子涵快死了,唯一的願望就是見我一麵。”
“她為了彆的男人,給我塞情書。她是不是個瞎子?還是她真的那麼討厭我,急著把我推給彆人?”
“我把信燒了。她罵我小氣鬼。我就是小氣。我憑什麼要大度?恨不得把程子涵的腿打斷。但我不能,那樣她會更討厭我。”
蘇羨眼皮狂跳,看著這幾行字。
十年前的畫麵不受控製地重播在腦子裡。那天她收了程子涵十塊中品靈石的跑腿費,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把情書送到殷無邪手裡。結果殷無邪連看都冇看,直接一團本命真火把信燒成灰,還冷著臉讓她滾。她當時氣得跳腳,指著殷無邪的鼻子罵他冷血、小氣、還有看不起散修。兩人從那以後大吵一架,進入長達數年的冷戰期。
蘇羨一直把這事當成殷無邪性格惡劣的鐵證。結果現在這本破冊子告訴她……當年這活閻王燒信,根本不是嫌棄散修,而是在吃醋?!
她搓了搓胳膊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手忙腳亂地往後翻。
“啟元曆三百四十五年,秋。”
“她為了買萬宗集市的糖葫蘆,找我借兩塊下品靈石。我讓她打欠條。她隨手在符紙上寫了句‘把蘇羨抵押給殷無邪’。”
“她寫完就跑了,連頭都冇回。我把這張紙拿回千機閣,拿萬年玄冰匣封了起來。這是她親筆寫的。凡間有個詞叫白紙黑字。修仙界講究因果。她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蘇羨的胃裡猝不及防地翻騰了一下,呼吸變得稀薄破碎。
那張被她當成小孩子過家家、純屬胡鬨的破紙條,居然被他當成了具有天道效力的契約?!
難怪!!
難怪每次她去千機宗借錢,殷無邪總拿那種看獵物一樣的眼神盯著她,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你欠我的還冇還清”。蘇羨一直以為殷無邪算的是利息,搞了半天,他算的是她這個人!
她繼續翻動紙頁,中間隔了很長一段空白。那是他們徹底決裂互不理睬的幾年。在這幾年空白頁上,隻有零星幾句記錄,全是用最濃的墨汁死死刻上去的。
“她今天對天行宗那個新來的劍修笑了。”
“她去接了散修盟的活兒,程子涵那個廢物連個防禦陣都畫不好,憑什麼跟她組隊?”
“她寧願去凡間坑蒙拐騙,也不肯來千機宗找我。她就這麼怕我?”
每一句簡短話語背後,都透著股壓抑到極點的煩躁跟偏執。
蘇羨的手指開始發抖了。她把日記翻到最後幾頁。墨跡很新,顯然是最近才寫的。
“啟元曆三百五十五年,春。”
“她破產了。那部叫什麼‘霸道仙尊’的留影石,被全城退貨。萬寶閣那群雜碎在逼債。”
“我去了散修盟,把程子涵的腿打折了。順便封殺了散修盟所有資源。”
蘇羨停頓了一下。
半個月前程子涵在街上被人套麻袋打斷腿,散修盟的靈石礦脈也莫名其妙被查封。當時青雲城的八卦小報全在猜是哪個大能替天行道。原來是殷無邪乾的?!
她咬著牙,繼續往下看。
“但這還不夠。萬寶閣的債權是個麻煩。薑語嫣那個蠢貨指使萬寶閣,想強行買下天行宗地契。”
“我不能讓任何人碰蘇羨的東西。”
“我去找了萬寶閣閣主。三倍溢價,加上千機宗的血契交易。我把她所有的外債全買下來了。”
“現在,我是她唯一的債主了。隻有這樣,她纔不會被彆人欺負。隻有這樣,她纔會低聲下氣地來找我。”
轟……!!
像道驚雷直接炸開在天靈蓋上。
蘇羨捧著冊子的手徹底失去力氣。啪嗒一聲,厚重的牛皮紙冊子掉在腳踏上。腦子裡飛速運轉的算盤,在這一秒被徹底砸得粉碎。
五百萬上品靈石的債。她一直以為是萬寶閣突然良心發現,把債權轉給千機宗。她甚至還在心裡罵殷無邪趁火打劫,拿一千萬的投資合同把她當牛做馬地使喚。
三倍溢價!那就是一千五百萬上品靈石!再加上千機宗的血契交易!!
殷無邪花了一千五百萬,外加自己的本命血契,就為了買下她那堆爛賬?
這筆買賣虧到姥姥家了!千機宗的算盤成精了也不帶這麼敗家的!
他圖什麼?!
蘇羨彎下腰,用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把冊子重新撿起來。最後兩頁字跡變得格外潦草,甚至帶著乾涸的血跡。
“今天拍吻戲。她說要借位。我冇忍住。她嘴唇很軟。她罵我演技爛。我承認。我根本冇在演。”
“劇組進了刺客。喪魂釘差點碰到她。我把那刺客的頭擰了下來。但我還是後怕。千機宗大長老在查她。我必須加快速度,把萬寶閣的底牌全拔了。”
“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個隨時會發瘋的債主。沒關係。如果啟元大陸冇有了她,我這千機宗的潑天富貴,拿給誰看?”
“隻要她還在我身邊,當債主也挺好。”
日記到這兒戛然而止。
蘇羨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裡泛起股濃烈的血腥味。
她一直自詡是個精明的穿越者,拿現代娛樂圈的降維打擊在修仙界搞錢。她把殷無邪當成提款機,當成能利用的冤大頭。她以為自己掌控了全域性,算計了所有流量跟利益。
結果呢?她纔是那個被算計得死死的人。
殷無邪用種最笨拙、最偏執、甚至最虧本的方式,在她身後收拾了十年的爛攤子。那些所謂的“小氣”,是因為他見不得她對彆人好。那些所謂的“記仇”,是因為他隻能用這種方式強行跟她繫結在一塊。他全資進組,逼著她簽“連理同心契”,逼著她演女主,根本不是為了壓榨她,是為了把她名正言順地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你是不是傻逼啊……”蘇羨喉嚨裡溢位壓抑的哭腔。
眼眶裡蓄滿的水汽再也兜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淚順著鼻尖砸下來,落在泛黃的牛皮紙上,把那些瘦金體墨跡暈染成團模糊的黑影。
她長這麼大,前世是個996的社畜,天天被老闆畫大餅;穿越到修仙界,天天被各路神仙坑錢。她從來不是被命運偏愛的那個。她習慣了凡事靠自己,習慣了拿冇心冇肺的笑臉去掩飾所有窘迫。
可現在,有個人把她十年前隨手寫的一張廢紙當成了聖旨,為了她一千萬一千萬地往水裡砸靈石,甚至為了幫她搶個母帶,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這世上所有的久處不厭,都是因為用心。
蘇羨把日記本死死按在胸口,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她哭得毫無形象,眼淚鼻涕全蹭在臟兮兮的道袍上:“你個敗家玩意兒……一千五百萬啊……你給我多好……你去給萬寶閣那個胖子……”
她一邊哭一邊罵,聲音斷斷續續。
就在這時,床榻上的人突然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蘇羨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上的眼淚,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
殷無邪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在昏黃燭火下透著種病態的蒼白。鎖骨下方那團被壓製的黑色魔氣還在麵板底下不安分地遊走。他的呼吸很淺,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但此刻,那雙原本因為重傷而渙散的眼睛,在看清蘇羨手裡死死攥著的東西時,一下繃緊。
空氣裡的溫度在這一秒驟降。
殷無邪的視線從蘇羨通紅的眼眶,一路滑落到她胸口那本牛皮紙冊子上——那本被他拿防水陣紋封死、藏在貼身內袍裡整整十年的秘密。
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嗓子裡隻能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啞氣音:“你……”
根本顧不上心脈處撕裂般的劇痛,殷無邪的左手猛地撐住床板,整個上半身強行彈了起來。帶著淩厲風聲的右手,直接朝蘇羨手裡的日記本抓過去。
“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