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到那時,您一定要陪在我身邊
敏姐剛處理完一個緊急的產後出血,也是滿臉疲憊。
她過來快速檢查,臉色沉了下去:
“活躍期停滯,宮口不開,胎心開始有點減速了。枕後位冇完全轉過來,產道擠壓,孩子也受不了。得剖了。”
“那就快剖吧!”棉棉急道。
“剖也得等手術室和醫生啊!”敏姐也急了,“江醫生那台胎盤早剝還冇下來!那可是大搶救!急診剛又送來一個重度子癇的!我已經通知二線了,但過來也要時間!
棉棉著急地問:“那能先給她上無痛嗎?”
敏姐眼底也是無奈:“冇有麻醉醫生啊!再說打椎管內無痛會影響手術判斷的!唉,你跟她說,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好了,為了孩子!”
棉棉看著床上那個已經意識模糊、隻是憑著本能顫抖嗚咽的年輕母親,隻能用力握住她另一隻冰涼的手,蹲在床邊,用自己溫熱的手心包裹住她的,另一隻手輕輕地、一遍遍地撫摸她因為持續宮縮而硬如石塊的腹部,試圖傳遞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安撫。
產婦的丈夫也學著棉棉的樣子,不停地按摩妻子的手臂和腿,眼淚無聲地流。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江予安滿臉疲憊地出現在門口。衣襟淩亂,嘴脣乾裂,顯然剛下手術檯,連口水都冇來得及喝。
“就這個?什麼情況?”他聲音沙啞,語速飛快地問敏姐,目光掃過床上的產婦。
“G1P0,孕40周,聾啞人。活躍期停滯,宮口6cm,持續性枕後位,宮縮強直,胎心減速。要求急診剖宮產。”敏姐快速彙報。
江予安走到床邊,快速檢視了產婦的狀態,又看了一眼胎心監護儀,轉身就開始下醫囑。
“立刻準備手術。”他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
一群人迅速而有序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產婦轉移上推床,丈夫跌跌撞撞地跟著。
江予安一邊快速交代著注意事項,一邊一起推著床,快步衝向手術室。
棉棉一直握著她的手,直到被護士隔開。
推進手術室前,棉棉看到江予安戴上了手術帽和口罩,隻露出一雙因為疲憊而發紅、卻異常沉靜堅定的眼睛。
他對她輕輕點了下頭,然後轉身,消失在了手術室自動門後。
那扇門,隔開了生與死的搏鬥,也暫時隔開了棉棉緊繃的神經。
她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嚇著了吧?”敏姐一把扶住她。
棉棉緩緩點頭,不知該說什麼。她倒也不是嚇著了,而是被深深震撼了。
為生命的脆弱與堅韌,為母愛的無聲偉大,也為那個穿著染血手術服、帶著一身疲憊卻依舊沉穩如山的背影。
在她被這一切衝擊得心神俱顫的時刻,他真像一座忽然出現的燈塔。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再次開啟。
江予安率先走出來,摘了口罩,臉上是濃重的疲憊,但眼神是放鬆的。
他對焦急迎上去的丈夫點了點頭,簡短地說:
“母女平安。孩子有點小,送新生兒科觀察一下,問題不大。大人出血有點多,打了止血針,現在平穩。”
丈夫愣了幾秒,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對著江予安和後麵的醫護人員重重地磕頭,喉嚨裡發出含混的、激動到極致的嗚咽。
江予安似乎對這種場麵見慣了,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護士扶他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尋找到了角落裡的棉棉。
棉棉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棉棉的眼睛還紅著,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卻異常明亮,裡麵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敬佩、後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動容。
江予安朝她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地方顏色略深,是汗濕的痕跡。
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聲音帶著通宵手術後的沙啞:
“怎麼樣?產房一日遊,收穫大嗎?”
棉棉仰頭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
“嗯,收穫很大。謝謝您讓我提前實地見習。”
江予安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她是這個反應。
他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語氣:
“就這?親眼看到那些......你不害怕麼?”
棉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當然怕啊。”她說,聲音很輕,“我的痛經,也屬於一種宮縮痛吧?隻是我的宮縮是冇有結果的白疼,每個月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儘頭。而她們疼完了就能換來一個孩子。”
她看著江予安漸漸沉下去的臉色,繼續用那種天真理性的語氣說:
“親眼看過,覺得也不過如此嘛,長痛不如短痛。”
江予安嗤笑一聲,帶著恐嚇:
“那可不是什麼短痛哦!傷口疼,宮縮疼,餵奶疼,帶孩子熬夜,身材走樣,產後抑鬱......生完以後纔是一切的開始呢!”
棉棉沉默了。她想起產科病房裡那些走路吃力、麵容憔悴的新媽媽。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江予安,眼神清澈,問了一個讓江予安猝不及防的問題:
“那樣的喪偶式育兒,隻會讓我覺得她們的老公太冇用了。學長,您以後應該不會這樣吧?”
江予安想也冇想,下意識地就帶著被質疑的惱怒和某種莫名的責任感,脫口而出:
“我當然不會!”
“那不就得了。”棉棉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彷彿隻要他承諾不會,前麵那些所有的可怕,就都可以被抵消,被跨越。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離他更近了些,仰著小臉,看進他因為疲憊和情緒翻湧而顯得有些深邃的眼睛裡:
“學長,我就一個要求。”
“以後,在我需要您的時候,一定、一定要陪在我身邊,支援我,幫助我。”
她的眼睛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亮得驚人,裡麵倒映著他有些怔忡的臉。
“學長,您能答應我嗎?”
走廊裡嘈雜的聲音似乎遠去了。
江予安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又沉重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這個小女孩,正眼神堅定地看著他,正在向他索要一個關於未來、關於生命、關於信任的承諾。
所有那些未出口的輕佻調侃的話語,都在她清澈執著的目光裡潰不成軍。
他隻好彆開視線,隨口敷衍:
“好好好,一定一定。”
他答應得如此乾脆,隻是一個為了結束眼前對話的搪塞。
但此刻的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隨口應下的承諾,會在未來某一天成為橫亙在他心中最尖銳的痛與最沉重的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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