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無聲的難產
待產室裡還有許多瑣事需要家屬或產婦自己硬扛，棉棉便默默做著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攙扶，遞水，舉輸液架......
她看著這些在疼痛中浮沉的陌生女人們，心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敬佩她們的堅韌，同情她們的無助，也更直觀地感受到了生育二字背後，那遠超想象的重量。
同時，棉棉也體會到了人生百態的濃縮。
比如，不靠譜的丈夫，各有各的離譜。
簾子冇拉嚴的3床，丈夫竟然占著產婦的窄床呼呼大睡，鼾聲隱約可聞，而產婦本人隻能蜷縮在床邊的硬板凳上，捂著肚子小聲吸氣，臉上是忍耐和麻木。
2床的丈夫，在妻子疼得直抽氣時，說他肚子疼，跑進待產室唯一的廁所，一待就是半小時。
外麵好幾個想上廁所的產婦輪流拍門，他才慢悠悠出來，還說自己一著急就想拉屎，冇辦法。
5床的家屬送來的夜宵竟然是紅油滾滾的酸辣粉，疼得冇力氣的產婦聞到味道就一陣乾嘔，丈夫還傻嗬嗬地說，吃點辣的，開胃，有力氣生，氣得敏姐狠狠翻白眼。
淩晨時分，一個剛順產完的產婦被推回待產室觀察，她丈夫興沖沖地拿出一瓶娃哈哈營養快線，就要餵給皺巴巴的新生兒。
被護士厲聲喝止，他還委屈：“這個奶不是有營養嗎！”
護士懟回去：“光喝奶也不頂飽，你乾脆再打包一份蛋炒飯！”
最讓棉棉無語的是7床，產婦疼得在床上打滾，而她年輕的丈夫，戴著耳機，靠在牆角，手機橫屏，指尖飛舞，正全神貫注地打著遊戲。
偶爾抬頭瞥一眼妻子，嘴裡嘟囔：“忍忍，馬上就好了，我這局快贏了......”
當然，也有靠譜的，讓人心頭熨帖的溫暖。
4床的丈夫，從進來就冇坐下過，一直握著妻子的手，幫她按摩後腰，根據助產士的指導提醒她呼吸，妻子疼得厲害時，他就把手臂遞過去讓她咬，自己疼得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還小聲說著老婆加油。
6床是位年紀稍大的產婦，丈夫看起來也穩重，妻子每次宮縮，他都緊緊抱住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低聲說著隻有兩人能懂的情話和鼓勵，產婦疼哭，他也跟著紅了眼圈。
棉棉看著，心裡感慨萬千。
靠譜的丈夫，或許不能分擔**疼痛的萬分之一，但他們提供的情緒價值、安全感、和那種精神支援，對於在疼痛深淵中掙紮的妻子來說，無異於救命的纜繩。
她不禁想，不知道以後自己運氣如何呢？
後半夜，待產室的氣氛更加焦灼，呻吟和哭喊聲此起彼伏。
突然，5床的產婦大喊：“醫生！我要大便！憋不住了！”
敏姐衝過去一看：“開八指了！快，進分娩室！”幾個護工立刻上前，利落地將產婦挪到推床上，風風火火地推走了。
棉棉問：“敏姐，我能跟進去看看嗎？我保證不亂動不說話！”
敏姐大概是覺得這小姑娘膽子挺大，也挺有眼色，點了點頭：“跟著我，站遠點，彆靠太近。”
棉棉心跳加速，跟著敏姐走進了傳說中的分娩室。
如果說待產室是壓抑的煎熬，那分娩室就是**裸的正麵戰場。
這是一個大房間，並排擺著四張產床，此刻有三張床上都有人。
一個產婦正躺在產床上，雙腿被架起，助產士在一旁喊著：“用力！看到頭髮了！再來一次！憋住氣，向下！對！”
產婦的臉憋成了紫紅色，脖頸上青筋暴起，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
慘叫、嘶吼、用力的悶哼、助產士急促有力的指令、器械碰撞的聲音、還有嬰兒響亮的啼哭，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交響。
棉棉站在門口，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太真切了。
那些痛苦、無助、掙紮，毫無遮掩地撲麵而來。
生的狂喜與劇痛，在這裡毫無過渡地碰撞、交織。
棉棉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她更加理解江予安那句待宰的羔羊了。
在這裡，現代醫學賦予了安全，卻無法消除生命降臨本身攜帶的、原始的、巨大的力量對女性身體的衝擊和考驗。
尊嚴被徹底開啟，暴露在醫療的目光和器械之下，用極致的痛苦和狼狽，去換取一個新生命的誕生。
冇有浪漫，隻有生存。
每一個母親，都是獨自走過這道鬼門關的勇士。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看到有個產婦嘴脣乾裂，嘶喊的聲音都啞了。便倒了杯溫水，征得助產士的允許後，小心地遞到產婦嘴邊：
“姐姐，要喝水嗎？”
那產婦虛弱地睜開眼，看到棉棉陌生的、卻帶著關切的臉，竟然委屈地哭了起來，她就著棉棉的手，小口地喝水，邊喝邊哽咽：
“謝謝。”
天快亮的時候，敏姐被叫去產科病房處理一個產後出血的情況，棉棉也跟了過去。
這裡是生完孩子的世界，氣氛截然不同。
空氣裡瀰漫著奶香、藥味和淡淡的血腥。
產婦們大多虛弱地躺著，護士們忙著檢查傷口、按壓宮底，引來一陣陣壓抑的痛呼。又去指導餵奶、幫助新媽媽們第一次艱難地下床。
新生兒們在小小的嬰兒車裡，發出小貓一樣的吭嘰聲。
幾乎每個產婦臉上都帶著產後的疲憊和不適，有的走路都不方便，需要人攙扶。
棉棉沉默地看著。
成為母親，遠不是孩子出生那一刻就結束了。後麵還有漫長的恢複、疼痛、和巨大的責任。
窗外天色從深黑轉為靛藍，棉棉幾乎一夜未閤眼，精神高度緊張，身體也很疲憊，但心裡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充實填滿。
她想起了待產室裡那個無聲戰鬥的聾啞產婦。跟敏姐說了一聲，她又回到了待產室。
眼前的景象讓她心裡一沉。
聾啞產婦的狀態更差了。
她整個人像是從水裡反覆撈出來又扔進去，被疼痛反覆烹煮、煎熬。
汗水、淚水、還有因為劇烈疼痛和嘔吐帶來的生理性淚水糊了滿臉，那張原本漂亮的臉此刻憔悴變形，眼神徹底渙散，隻剩下身體本能的、無法控製的劇烈顫抖和痙攣。
像一片在狂風巨浪中即將徹底破碎的枯葉。
她丈夫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滿臉是淚，已經哭不出聲音，隻是絕望地看著妻子，又抬頭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每一個走過的醫護人員。
“敏姐！”棉棉忍不住又跑去找敏姐，聲音帶著哭腔，“1床好像不行了！疼暈過去好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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