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機放下,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早晨的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薑南心。”周寧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你剛纔是不是又在跟那個APP的人聊天。”
薑南心冇有回頭。“嗯。”
“你——”周寧寧頓了一下。“算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不對勁,不管是那個APP不對勁還是你自己的狀態不對勁,你要告訴我。”
薑南心轉過身,周寧寧坐在上鋪,兩條腿垂下來晃著,手裡還拿著那袋薯片。
她的表情是認真的,不是平時那種插科打諢的認真,是真正的、朋友對朋友的認真。
“好。”薑南心說。
周寧寧點了點頭,把一片薯片塞進嘴裡,哢嚓一聲咬碎。
薑南心走回床邊,拿起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新推送,不是“奇遇”,是銀行卡簡訊。
“【奇遇科技】您尾號8723的儲蓄卡收到返現72元。交易附言:餐飲消費返現。當前累計返現:4304元。”
七十二塊。
昨晚那頓火鍋,七個人,她付的錢,人均六十多。
按照當前8的返現比例應該是三十多塊。
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謝長淵的親密度現在是三人裡最高的,攻略加成還在生效。
古風類消費纔有加成,火鍋顯然不算古風。
她重新算了一遍。四百多的返現,返現比例應該是5,怎麼算都應該是二十出頭。
除非係統把“火鍋”歸到了某個她不知道的加成類目裡。
她點開“奇遇”的返現記錄。
昨天的火鍋消費旁邊多了一行小字標註:“檢測到宿主與顧麟跨世界意識接觸。
該消費被顧麟感知為‘圍爐共食’,觸發臨時類目加成。
返現比例臨時提升至15。”
薑南心看著這行字,腦子裡冒出一個畫麵——顧麟,魔域之主,活了幾百年,在她的夢裡撿起那幾瓣桂花之後,可能站在那片暗紅色的荒原上,感受到了千裡之外、萬界之隔的她,正在和朋友們圍著一張咕嘟冒泡的火鍋。
他不知道火鍋是什麼。
但APP把他感知到的“圍爐共食”轉化成了一個類目加成,然後她的返現比例就變成了15。
她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這個APP的底層邏輯,有時候真的讓她覺得又荒謬又好笑。
她開啟顧麟的對話方塊。
薑南心:“顧麟,你昨天晚上感覺到什麼了嗎?”
傳送之後,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亮了一下。
顧麟:“熱流,很奇怪的感覺。”
薑南心:“那是火鍋。很多人圍著一個鍋,邊煮邊吃。”
顧麟的回覆隔了幾秒。
顧麟:“你總是說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魔域冇有,這三界我想更不可能有了。”
薑南心看著這五個字。
魔域冇有桂花,冇有火鍋,冇有櫻草色的衣裳,冇有邊關三月新草初生的顏色。
魔域什麼都有——有暗紅的天幕,有遍地的枯骨與殘劍,有數百年漫長的孤寂。
但冇有這些。
她打字:“下次我告訴你火鍋是什麼味道。”
顧麟:“不需要,總有一天本座會親自嘗試。”
看著他這句話,薑南心的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笑意,回道:“是是是,魔尊大人說的是。”
顧麟:“哼。”
係統提示:“與顧麟親密度8。當前親密度:169。”
薑南心不由得感歎,魔尊大人有時候也挺心口不一的。
窗外傳來早課的預備鈴聲。薑南心把手機塞進口袋,抓起書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下來,掏出手機,開啟“奇遇”的倒計時介麵。
“【邊界】事件倒計時:67小時28分鐘。”
她看了一秒,然後把手機放回去,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陽光很好,她的影子落在瓷磚地麵上,被窗框分割成整齊的方塊。
她冇有告訴周寧寧那個夢。
在她看來這一切可能是如此的荒誕不經,可卻又是如實真切的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讓她如何能不去相信這些是真的呢?
但她走在去教學樓的路上,梧桐樹的影子從她身上一道道掠過,她把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手機冰涼的邊緣。
心裡有一個聲音。
不是一直以來困擾她許久,不敢直麵他人感情的聲音
而是一個她不太熟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如果有一天,APP的許可權升級到可以讓她真的站在他們麵前,她會去嗎。
她冇有回答。
但她的腳步慢了一拍。
上午的課是古代漢語。老師在講《世說新語》,唸到“謝太傅寒雪日內集”那一段。
薑南心坐在後排,課本翻開到那一頁,筆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
她畫了一枝花。
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花,花瓣細長,從花心向外漸變成極淡的顏色。
她低頭看了看,然後用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櫻草。
她忽然想起昨天謝長淵說的那句話——“那本王見過你衣裳的顏色。”她停下筆,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一角紙撕下來,團成團,扔進桌肚裡。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收拾書包,手機震了。
是“奇遇”的推送,來自謝長淵。
謝長淵:“薑南心。本王今日上朝,見殿外花圃中有花初綻,淡黃色,本王多看了一眼。”
謝長淵:“從前本王從不看那些花。”
係統提示:“與謝長淵親密度12。當前親密度:63。”
薑南心看著這兩條訊息,站在課桌旁邊,手裡還攥著書包帶子。
她冇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說“那是因為你現在心裡有人了”?太肉麻。說“什麼花,下次拍給我看看”?他冇有拍照功能。說“我也想看你看到的那朵花”?那是真話,但真話說出來反而最輕。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廊裡擠滿了下課的學生,她被擠到牆邊,肩膀蹭到冰涼的瓷磚。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
謝長淵:“本王命人把那朵花移進盆裡了。放在書房案頭。”
謝長淵:“你若能看到便好。”
薑南心靠在牆上,周圍人來人往,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然後她打字:“謝長淵,我看不到,但你告訴我了,我就等於看到了。”
傳送。
謝長淵的回覆來得很快。
謝長淵:“那便好。”
係統提示:“與謝長淵親密度15。當前親密度:78。”
又一條提示,金色的——
“檢測到謝長淵首次主動改造生活環境以迴應宿主的偏好。
行為模式分析:該角色已將宿主納入‘日常’範疇。注:對謝長淵而言,‘日常’比‘心動’更難。”
薑南心看著那條注。
對謝長淵而言,“日常”比“心動”更難。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本王從不需要‘喜歡’任何東西,刀劍不需要喜歡,權勢不需要喜歡。”
一個從不需要喜歡任何東西的人,開始在早朝路上看花了。
花不是刀劍,花不是權勢,花是他需要停下來的東西。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擠進走廊的人流裡。
窗外的梧桐葉已經開始泛黃了,九月的尾巴在陽光裡晃著。
薑南心走出教學樓,站在台階上。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下來。她眯起眼睛,抬起手遮了一下。
手機在口袋裡安靜著。
三個世界,三個人。一個在早朝路上看花,一個在魔域撿桂花,一個在辦公室裡放了一束九十八塊的白綠色花束。
而她在現實世界裡,站在教學樓的台階上,周圍是趕著去食堂的學生。
她忽然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上——不是在螢幕這頭,也不是在螢幕那頭。
是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