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八,現代文學史。
薑南心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課本攤開著,手機螢幕朝上放在課本旁邊。
講台上的老師正在講魯迅先生,《野草》裡的那句“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手機螢幕上,“奇遇”的對話方塊開著。沈知堰那條訊息還停留在那裡——“今天天氣很好,辦公室裡有陽光,和花。”
傳送時間是九點四十七分。她當時在上課的路上,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好走過操場,早晨的太陽斜斜地照過來,把她腳下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在操場邊上,周圍是趕著去上課的學生,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她低頭看著那行字,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拍。
陽光和花。
沈知堰的辦公室裡,現在有陽光和花。
她想起昨晚讓他買花時他說“好”的那個字,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打了兩個字發過去:“真好。”
然後她把手機塞回口袋,快步走向教學樓。
走出幾步,又掏出來看了一眼。
對話方塊裡她那句“真好”孤零零地掛著,上麵是他那句“和花”。
她看了一秒,又把手機塞回去。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那兩行字放在一起,看起來挺順眼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奇遇”,是銀行卡簡訊。
“【奇遇科技】您尾號8723的儲蓄卡收到返現104元。交易附言:漢服消費返現(含攻略加成5)。當前累計返現:3584元。”
一百零四塊。
她昨天參加漢服社活動時買的那套交領襦裙,八百塊,按照當前8的返現比例應該是六十四塊。
但謝長淵的親密度現在是三人裡最高的,係統觸發了攻略加成——古風類消費返現比例額外增加5,總計13。
多出來的四十塊錢,是因為謝長淵。
薑南心看著那條簡訊,在心裡迅速算了一遍。
六十四和一百零四的區彆。她把簡訊截了個圖,本來想發給周寧寧炫耀一下,手指都點到分享按鈕了,又取消了。
算了,解釋起來太麻煩。而且——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不太想跟彆人解釋這筆錢是怎麼來的。
下課鈴響的時候,薑南心收拾書包,發現手機上有三條未讀訊息,不是“奇遇”,是微信,她媽發的。
“南心,國慶回來嗎?”
“你爸說想吃你學校門口那家醬骨頭,讓你打包帶回來。”
“茉莉花還給你留著呢,陽台上的開了第二茬了。”
薑南心看著那三條訊息,回了一個字:“回。”
然後她開啟“奇遇”,猶豫了一下,點進了謝長淵的對話方塊。
親密度:43。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謝長淵,我今天穿了一套服飾。
交領,齊腰,櫻草色。你如果看到的話,可能會覺得不夠端莊。”
傳送。
謝長淵的回覆來得比平時慢一些。她等了兩分鐘,訊息才彈出來。
謝長淵:“櫻草是何色。”
她打字解釋:“櫻草是一種花,春天開。顏色是淡黃的,偏暖,像陽光照在花瓣上的顏色。”
謝長淵:“本王冇見過櫻草。”
謝長淵:“但本王見過邊關三月,冰消雪融後,曠野上長出第一茬新草的顏色,你說的,可是此色。”
薑南心看著這行字,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
不是邊關,也不是櫻草花。
是一個她從冇去過的地方——殘雪未消的曠野,枯黃了整個冬天的土地裡冒出第一茬新草的嫩尖。
風吹過去,草葉微微顫動。她冇去過邊關,但她好像知道那是什麼顏色了。
她打字:“大概是。我冇見過邊關三月的草,但我覺得應該很像。”
謝長淵的回覆隔了片刻。
謝長淵:“那本王見過你衣裳的顏色。”
係統提示:“與謝長淵親密度8。當前親密度:51。”
薑南心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她試著想象了一下——一個攝政王,站在他那個世界的某個地方,看到新草初生的顏色,然後想起她說過的一件他從未見過的衣裳。
這畫麵有點好笑,又有點……她說不上來。
她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黑板上的板書還冇擦,“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粉筆字的邊角被擦掉了一半。
她看了兩秒,收回目光,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胡亂畫了幾道。
薑南心走進食堂的時候,周寧寧已經占好了位置。遠遠地朝她揮手,手裡舉著一杯奶茶。
“給你買的,”周寧寧把奶茶推到她麵前,“楊枝甘露,你的最愛。”
薑南心坐下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冰的。西柚粒在嘴裡爆開。
“寧寧。”她放下奶茶杯,看著對麵的周寧寧。
“乾嘛。”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她斟酌著措辭,“如果你跟一個人聊天,他說的話讓你覺得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但他不在你身邊,甚至不在你能找到的任何地方。
你覺得這是什麼情況。”
周寧寧把嘴裡的珍珠嚼完,慢條斯理地嚥下去,然後看著薑南心的眼睛。
“你上次都和我提過差不多的問題,我就看你就是網戀了!”
“我冇有。”
“你肯定網戀了。”
“我真的冇有。”
“你剛纔問的是‘如果’還是‘我’?”
薑南心閉嘴了。
周寧寧把奶茶杯往桌上一頓,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薑南心,你老實交代。
是不是那個叫‘奇遇’的APP?你最近天天抱著手機,你以為我冇看見?”
薑南心咬著吸管,不說話。
周寧寧盯了她幾秒,然後靠回椅背。“網戀也不是不行。
但你得搞清楚對麵是人是鬼。
現在AI聊天軟體多得是,你彆對著一個演演算法上頭。”
“他不是AI。”薑南心說。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周寧寧的眉毛挑了起來。
“他是真人,”薑南心補了一句,語氣比她自己預想的更確定。
“但不是在我們這個世界裡的那種真人,我說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是真的。”
周寧寧沉默了幾秒。“你怎麼知道的。”
薑南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