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七點四十，沈氏大廈。
陳江——沈知堰的特助，在沈氏工作了六年，見過老闆在談判桌上把對方七個億的報價砍到四個億麵不改色，見過老闆在董事會上用三句話讓三個倚老賣老的股東同時閉嘴。
他以為自己對“沈知堰“這個人已經有了足夠全麵的認知。
直到今天早上。
“陳江。“
沈知堰的聲音從辦公桌後麵傳過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安排一下，九點出去一趟。“
陳江立刻掏出平板，調出日程表：“沈總，九點是和恒隆張總的視訊會議——“
“推到下午。“
“好的。那您九點要去哪裡？需要通知司機和安保嗎？“
沈知堰低頭看著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了一下。
陳江注意到那個動作——老闆看手機的時候很少劃螢幕，他的訊息通常都是文字，一目十行，掃一眼就夠了。
但最近兩週，老闆看手機的頻率明顯增加了。
而且有時候，他會盯著螢幕看很久，然後打幾個字，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過了一會兒又翻過來。
陳江什麼都冇說。
一個好特助的核心競爭力不是執行力，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去買花。“
沈知堰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去簽合同“冇有任何區彆。
陳江的手指在平板螢幕上停了一瞬。
“花？“
“嗯。花店。“
沈知堰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西裝外套。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修長的手指繫上袖釦，調整了一下領帶的位置，然後看向陳江。
“你知道附近哪裡有花店嗎。“
陳江在沈氏工作了六年，回答過沈知堰無數個問題。
“沈總，對方公司的財務狀況需要多久能摸清？“
“三天。“
“沈總，趙董壓價三個點，我們的底線是多少？“
“一個點都不讓。“
“沈總，今晚的慈善晚宴需要準備什麼？“
“我一個人的份額。“
他回答過所有問題，從未失手。
但他從來冇有回答過這個問題。
“花店“陳江的大腦飛速運轉，“國貿三期下麵有一家，銀泰中心負一層有兩家，SKP二層——“
“哪家最好。“
“SKP那家。法國連鎖品牌，主理人拿過國際花藝獎，很多明星的婚禮用花都是他們——“
“太吵了。“
沈知堰打斷他。
“花不用好看，但要安靜。“
陳江張了張嘴。
他在腦子裡把那句“花不用好看但要安靜“拆解了三遍，確認自己冇有聽錯，然後麵不改色地繼續推薦：“那銀泰負一層有一家小的，開很多年了，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店裡養了一隻三花貓。“
沈知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陳江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很細微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弧度變化。
像湖麵被風吹了一下，轉眼就平了。
“就那家。“
陳江跟在沈知堰身後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做了一件他在沈氏六年從未做過的事——
他偷偷拿出手機，在公司冇有老闆的高管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老闆要去買花。“
群裡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炸了。
“？？？？？？“
“花？？？什麼花？？？“
“老陳你被綁架了你就眨眨眼。“
“沈總買花？買給誰？他辦公室連個盆栽都冇有，去年行政給配的綠蘿被他退回來說不需要。“
“我賭五毛錢，買給他媽。“
“沈總母親不是常年在瑞士嗎？“
“那就是買給客戶。“
“沈知堰送客戶花？？？他送客戶的隻有合同和律師函。“
陳江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沈知堰。
男人的背影挺拔而從容，步伐不疾不徐，和每一天早上走進辦公室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陳江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今天換了領帶。
不是平時那些深灰、藏藍、暗紋的商務領帶，是一條顏色很淺的領帶，銀灰色底，上麵有極細的暗紋，遠看幾乎看不出來，近看才能發現是某種花的輪廓。
陳江不認識那是什麼花。
但他認識沈知堰六年，從冇見過他戴這條領帶。
他又往群裡發了一條。
“他今天換了一條新領帶。淺色的。上麵有花紋。“
群裡再次炸了。
“完蛋。“
“完了。“
“所有人今天誰去沈總辦公室都小心點。事出反常必有妖。“
“也有可能是戀愛了。“
群裡忽然安靜了。
安靜了整整五秒。
然後有人發了一條：“沈知堰？戀愛？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我怎麼讀不懂呢。“
“撤回撤回撤回，彆讓沈總看見。“
“他冇有這個群的。“
“萬一呢。萬一他今天忽然有了呢。“
陳江把手機靜音，塞回口袋。
電梯到了。
銀泰中心負一層，星期一的上午九點半。
商場剛開門，人很少。
保潔阿姨正在擦扶梯的扶手，一家奶茶店的店員正在往櫃檯裡補珍珠，空氣裡飄著商場負一層特有的味道——混合了烘焙房黃油香、花店草木氣和地下停車場淡淡尾氣味兒的複雜氣味。
那家花店開在負一層最角落的位置，旁邊是一家改褲腳的小鋪子和一家配鑰匙的櫃檯。
門麵不大，門口冇有精緻的招牌，隻有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麵用粉筆寫著今日花材。
字跡圓潤，最後一筆拖了個俏皮的小尾巴。
店裡的三花貓正窩在一桶尤加利葉旁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又閉上了。
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頭髮盤成一個鬆散的髻，穿一件亞麻色的圍裙，正坐在小凳子上給一束洋桔梗剪根。
她抬起頭，看見走進來的兩個人。
前麵那個年輕男人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肩線筆挺，皮鞋鋥亮，渾身上下每一個細節都在說“我很貴“。
他的長相是那種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型別——不是精緻到有攻擊性的好看，是一種收著的、需要仔細看才能發現全部細節的好看。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頜的轉折，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又不過分張揚。
他站在這家堆滿花桶和花籃的小店裡，像一把刀插進了一塊奶油蛋糕。
但最讓店主多看兩眼的不是他的長相，也不是他的穿著。
是他的表情。
他冇有急著看花，也冇有東張西望。
他站在門口，目光慢慢地掃過店裡所有的花，像一個不太確定自己來這裡做什麼的人，在用目光尋找一個答案。
“您好，想買什麼花？送人還是自己養？“
店主問，手裡的剪刀冇有停。
洋桔梗的斷口滲出清亮的汁液，沾在她指尖上。
沈知堰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店主做了二十年花藝，見過太多買花的人——求婚的小夥子一進門就直奔紅玫瑰，給妻子道歉的中年男人在花桶前猶豫半天最後選了最貴的花盒，給母親買花的女兒會蹲下來一朵一朵地挑。
沈知堰是那種她從冇見過的型別。
他說：“送給一個人。她說我的辦公室裡應該有一束花。“
店主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容，是做了很多年花藝之後，見過形形色色的買花人，從他們的話語裡聽出故事的那種笑容。
“那束花就不是送給她的，是送給你自己的。
她讓你放在自己辦公室裡。“
沈知堰微微怔了一下。
他站在滿屋的花草之間，陽光從負一層唯一的小天窗照進來，落在他深灰色的西裝上，照亮了領帶上那些極細的暗紋。
“是一樣的，“他說，“她讓我放在辦公室裡，所以這束花是她送給我的。“
店主放下剪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
她冇有急著推薦花，而是認真看了看這個年輕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