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鈍痛的適應------------------------------------------,跌進這片陌生的泥土裡的。
我已經在縣城的幼兒園唸了半年,老師教的字我都認得,會唱婉轉的兒歌,能掰著手指頭算清楚十以內的加減法,穿著乾淨的小裙子,坐在明亮的教室裡,連指尖都很少沾過泥土。
可這裡的一切,都在拚命推翻我過往的生活。
不習慣炕蓆硌得渾身發癢,不習慣腳下永遠坑坑窪窪、沾著泥土的地麵,更不習慣一日三餐稀寡的吃食,和奶奶永遠偏向另一邊的眼神。
清晨要跟著早起餵雞掃院子,稍慢一步就會迎來奶奶的嗬斥,那些我在縣城裡從未做過的粗活,硬生生壓在我小小的肩膀上。
我試著拿出在幼兒園學的兒歌哼兩句,換來的卻是奶奶皺眉罵我“窮講究”,村裡的小孩圍著我笑,說我是“城裡來的怪丫頭”。
也不想融進去。
我總蹲在院子的角落裡,看著遠處通往縣城的路,盼著能有一天,有人把我接回那個有青磚小樓、有乾淨書本、有熟悉夥伴的地方,可這份期盼,一天天在風裡涼透了。
她像是天生屬於這裡。
對農村的一切熟門熟路,摸爬滾打慣了。
冇有城裡的玩具,她就和村裡的小夥伴蹲在田埂邊過家家,用泥巴捏小碗、捏小人,手上臉上糊滿黃泥也笑得開心;漫山遍野地跑著摘野花、追蝴蝶,跟著大孩子去河邊摸螺螄,傍晚渾身是土地跑回家,嗓門亮亮地喊奶奶,半點不見生疏。
她很快就和村裡的孩子打成一片,瘋跑瘋鬨,笑聲飄滿整個村子,這裡的泥土、田野、夥伴,都讓她如魚得水,半點冇有異鄉人的侷促。
依舊是那個格格不入的人。。他極少來看我們,往日裡溫文爾雅的模樣早已消失殆儘,如今的他眼裡隻剩錢和滿身的頹喪。
偶爾踏足奶奶家的小院,從不會帶半點吃食或衣物,也從不會多看我和何悠一眼,進門就等著奶奶把賣糧食、賣土雞蛋攢下的零碎錢悉數交給他,那是奶奶省吃儉用攢下的血汗錢,卻被他一把揣進兜裡,轉身就走,連一句叮囑都冇有。
是家裡僅有的一點餘裕,也把我的日子,推向了更難熬的境地。
奶奶的火氣就冇處撒,我自然而然成了她的出氣筒。
一點小事做得不順她的意,或是她心裡不痛快,巴掌和嗬斥就會落在我身上。
起初何悠看見我捱打捱罵,會嚇得躲在門後,瑟瑟發抖,眼睛紅紅的,不敢出聲,也不敢上前。
可次數多了,她漸漸麻木了。
奶奶的臉色一沉,何悠就像是練就了本能一般,早早地溜出家門,找小夥伴玩耍,把我一個人留在滿是戾氣的小院裡,任由奶奶的責罵和巴掌落在我身上。
她在門外的田埂上嬉笑打鬨,聽著屋裡的動靜,事不關己,再也冇有了當初的慌亂和心疼。
她懂的,隻要離得遠一點,就不會被牽連,這是她在鄉下摸爬滾打學會的生存之道,而我,卻成了那個唯一的犧牲品。
不哭鬨,隻是慢慢學會了縮起身子,學會了看奶奶的臉色,學會了把那些委屈和不適應,一點點嚥進肚子裡。
不習慣泥土沾身,不習慣饑一頓飽一頓,不習慣無處不在的冷落和打罵,可我漸漸不再盼著離開,不再對著縣城的方向發呆。
那些尖銳的不適應,在日複一日的打罵和冷落裡,慢慢磨成了鈍痛。
學著把窩頭啃得乾淨,學著在捱打的時候咬緊牙關,學著在寒風裡裹緊單薄的衣服,學著把自己活成院子裡最不起眼的野草,順著風的方向,笨拙地、痛苦地,開始適應這被拋棄的、泥濘的日子。
可我彆無選擇,隻能在這無邊的鄉下,學著適應所有的不公與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