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歪歪扭扭的,但看著挺精神。
白芷在廊下看著,笑得直不起腰。
“你們倆,多大了還堆雪人?”
安湄頭也不回。
“在家我就永遠隻當自己是孩子。”
十二月初十,雪停了,天晴了。
太陽出來,把雪曬得亮晶晶的。安湄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個雪人。雪人一天天變小,變歪,變醜,但那根胡蘿卜鼻子還牢牢插著。
陸其琛有時候陪她看,有時候不陪。陪的時候,就站在她旁邊,一起看那個雪人一點點化掉。
“心疼嗎?”他問。
安湄搖搖頭。
“不心疼。”她說,“化了明年再堆。”
十二月中旬,雪人徹底化了。
原地隻剩一灘水,那根胡蘿卜不知被誰撿走了。安湄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陸其琛問她怎麽不看了。
她說,看完了。
十二月二十,臘八。
白芷一早就起來熬臘八粥,熬了滿滿一大鍋。安湄幫著剝蒜,剝了一上午,手指頭疼得不行。
“嫂嫂,每年都剝這麽多?”
“每年都剝。”白芷道,“習慣了。”
安湄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細皮嫩肉的,確實不像幹慣活的樣子。
白芷笑了。
“沒事,我之前多幹幾年就習慣了。”
安湄點點頭。
多幹幾年。
這幾個字,她聽著心裏踏實。
臘八粥熬好時,滿院子都是香味。安若歡從書房出來,坐到桌邊,等著開飯。白芷給他盛了一碗,他接過去,慢慢喝著。
“好喝嗎?”白芷問。
安若歡點點頭。
“好喝。”
安湄也喝了一碗,確實好喝。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
白芷買了幾掛鞭炮,在院裏劈裏啪啦放了一陣。安湄站在廊下看,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陸其琛站在她旁邊。
“今年比去年熱鬧。”
安湄點點頭。
陸其琛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鞭炮放完了,院裏安靜下來。夜空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和雪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特別。
十二月三十,除夕。
安府的除夕家宴比往年更豐盛。白芷做了滿滿一桌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安若歡破例多喝了幾杯,話也比平時多些,說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她才這麽高。”安若歡比劃著,“瘦瘦小小的,話也不多。”
白芷在一旁笑。
“現在也不高。”
安湄瞪了她一眼。
陸其琛低頭吃飯,假裝沒聽見。
子時,鞭炮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安湄站在院裏,望著那些在夜空中炸開的煙火,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座城。
陸其琛站在她身後。
“冷嗎?”
“不冷。”
她轉身,看著他。
“其琛。”
“明年今日,我們還一起看煙火。”
陸其琛點點頭。
“好。”
正月初一,新年。
安湄早起去給兄嫂拜年。白芷給了她一個大紅包,裏麵裝著一對銀鐲子,說是給她添妝的。安湄推辭不過,隻得收下。
安若歡什麽都沒給,隻是看著她。
“又大了一歲。”他說。
安湄點點頭。
“是。”
安若歡沒有再說什麽,隻是拍了拍她的肩。
正月初五,鎮北營開始恢複操練。
陸其琛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安湄便讓夥房給他留飯,等他回來時熱一熱,看著他吃完。
偶爾,她會問幾句營裏的事。陸其琛一一答了,不厭其煩。
正月初十,安湄收到蕭景宏的信。
信裏說,北境的冬天還在繼續,雪一場接一場地下。寒山居士在研究那些刻痕時,發現了一組新的符號,和之前的“天地”符號有點像,又不完全一樣。他把拓片隨信寄來了,讓安湄看看。
安湄展開拓片,看了很久。
那組符號確實和“天地”符號很像,但又多了一些東西。多了幾道彎曲的線,像是流動的什麽。
她忽然想起寒山居士說過的話——那些刻痕,比冰原本身還老。
老的,往往留得更久。
她把拓片收好,提筆寫回信:
“陛下,拓片收到。這組符號,臣女覺得像是‘天地’符號的延伸。多的那幾道線,或許是‘流動’,或許是‘變化’。寒山居士若有新發現,盼告知。臣女在京中,日日好。”
正月十五,元宵節。
京城裏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安湄和陸其琛也出去走了走,看了幾盞燈,吃了幾個元宵。街上人擠人,陸其琛一直護著她,不讓旁人擠到。
安湄忽然想起什麽,笑了。
“笑什麽?”陸其琛問。
“笑你。”安湄道,“堂堂將軍,在人群裏擠來擠去,就為了護著我讓我看個新鮮,你不是不喜歡熱鬧嗎?”
陸其琛沒有說話,隻是把她護得更緊了些。
正月二十,安湄去了一趟密室。
這一次,她帶了幾顆元宵。是白芷包的,芝麻餡的,煮熟了,用帕子包著。
她把元宵放在石台上:“元宵節過了。”她說,“給你帶幾個嚐嚐。”
正月二十五,青岩先生的信來了。
這一次,信裏夾了一小塊布料。灰藍色的,洗得發白了,邊角已經磨破。老先生在信中說,這是他年輕時穿過的一件衣裳上的,一直留著,捨不得扔。現在老了,穿不動了,就給安湄寄一小塊,做個念想。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老夫老了,說不定哪天就走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是留著,不如寄給你。你年輕,留著這些,也算是個念想。”
安湄把那塊布料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後她找了一個小盒子,把布料放進去,和那些從前的信放在一起。
二月初一,天氣漸漸暖了。
院子裏的雪化得幹幹淨淨,露出下麵枯黃的草葉。安湄蹲在石榴樹下,看著那些草葉發呆。
陸其琛從營裏回來時,她還蹲著。
“看什麽?”
“看草。”安湄道,“快發芽了。”
陸其琛低頭看了看,那些枯黃的草葉下麵,確實有一些綠意,細細的,嫩嫩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春天快到了。”他說。
安湄點點頭。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