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太醫署那邊關於奇楠沉香的調查也有了眉目。那種摻雜了特殊礦物粉末的奇楠香,近半年在京城幾個特定的高階香料鋪子及道觀法物流通處,有小量秘密交易,買主多使用假名或通過中間人,難以追蹤。但其中一條線索,隱約指向城外西郊一座名為“清微觀”的偏僻道觀。而這座道觀,恰好在皇城司監控名單上,與“玄鏡居士”有過數次不明往來。
“清微觀……‘玄鏡居士’……奇楠香……辟塵犀角……”安若歡將這些碎片拚湊,“他們很可能在暗中準備某種大型的、需要破解隱匿、寧定神魂的儀式或陣法,目標……或與這‘墟莽之竅’有關!”
他不再猶豫,立刻入宮麵見李泓。將皮質地圖、長白發現、以及關於“墟莽之竅”、“鐵樹”的推測和盤托出。饒是李泓素來沉穩,也被這層層剝開的可怕真相驚得麵色發白。
“先生之意,這‘墟莽’一旦被喚醒,便是天地覆滅之禍?而‘萬靈殿’與那‘玄鏡居士’之流,正千方百計欲促成此事?”李泓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震顫。
“眼下看來,確是如此。”安若歡神色凝重,“他們之前行動屢屢受挫,或許正因未得全法,或時機、條件未至。然其網撒得極廣,從朝堂流言到江湖異士,從上古遺物到珍稀材料,籌備日久。我們不能再被動應對,必須主動出擊,打亂其步調,截斷其資源,更重要的是——必須盡快找到理解、乃至遏製這‘墟莽’的方法!”
李泓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生需要孤如何配合?”
“其一,請殿下密令皇城司,對‘清微觀’及所有與其、與‘玄鏡居士’、與那幾家郡公府上有牽連的地點、人物,進行最嚴密的布控與偵查,時機成熟,立即收網,力求擒獲核心人物,獲取其計劃詳情與所掌握之秘法、器物。”
“其二,請準予‘地異房’與太醫署,呼叫一切可能資源,全力破解皮質地圖、玉版星圖及所有相關古文獻,尋找關於‘墟莽’、‘鐵樹’的更多記載,尤其是……是否有壓製、安撫、乃至封閉‘墟莽之竅’的古法。”
“其三,通告陸其琛、蕭景宏等各方,提高戒備,密切監控旱海巨坑、長白遺跡等已顯露的‘竅點’,任何異動,不惜代價阻止。並請蕭景宏,設法安全取樣長白祭壇周圍冰封物及那特殊凹陷的形製資料,火速送來。”
李泓一一記下,鄭重道:“孤即刻去辦。先生,此事實在……匪夷所思,關乎社稷存亡。先生務必保重,中樞謀劃,離不得您。”
安若歡拱手:“臣自當盡力。另有一事,請殿下轉告安湄,宮中若有任何與香料、異夢、古老器物相關的異常,務必留心,及時通傳。”
離開皇宮,暮色已深。安若歡未乘轎,隻帶著兩名親隨,步行回府。長街兩側,元宵的彩燈尚未盡撤,點點暖光在寒夜裏搖曳,映照著行人匆匆歸家的身影,一派太平年景的安寧。
然而,安若歡知道,這安寧之下,暗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潛流。那株深紮於古老傳說中的“鐵樹”,其陰影已悄然蔓延至現實。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他抬頭望瞭望晦暗的星空,那裏星辰依舊按照既定的軌跡緩緩執行,對即將可能發生的巨變一無所知。或許,那所謂的“星髓地絡”,在這更古老的“墟莽”麵前,也不過是浮於表麵的漣漪罷了。
回到府中,白芷仍在書房等候,燈下展著那幅皮質地圖,神情專注。
“夫人,我們恐怕要打一場前所未有的硬仗了。”安若歡走到她身邊,輕聲道。
白芷抬頭,眸中映著燈火,清澈而堅定:“妾身知道。但既已窺見深淵,便無退路。夫君,《星樞冊》末頁那個融合印記,最外圈的‘韻律波紋’,妾身近日與幾位精於數算與樂律的博士反複推演,覺得其或許並非記錄,而是一種……‘鎖’或‘鍵’的圖示。”
“哦?”安若歡精神一振。
“若將‘墟莽’視作更底層的‘根基’,那麽‘星髓地絡’或許正是上古賢者為了疏導、穩定這‘根基’的能量,而構建的一層‘調和網路’。”白芷指向印記,“這最外圈的韻律,會不會就是啟動或調節這層‘調和網路’,使其能更好發揮‘穩定’作用的‘關鍵韻律’?若我們能掌握此韻律,或許……就能為遏製‘墟莽’異動,找到一把‘鑰匙’。”
安若歡眼中光芒閃動:“調和的關鍵韻律……夫人此想,大有可為!這或許正是古人留給後世,應對‘墟莽’之變的真正遺產!明日便集中所有力量,專攻此印!”
二月初二,龍抬頭。京城地氣漸暖,護城河冰層消融,柳梢泛出濛濛綠意。安府書房內卻氣氛凝重,炭火日夜不息,數位被秘密請來的耆宿大家——有致仕的欽天監老監正、通曉上古音律的樂府舊臣、精於金石篆刻的翰林待詔,連同白芷與“地異房”核心博士,圍坐於巨大的書案四周,案上鋪展著《星樞冊》金屬箔末頁印記的精細摹本、皮質地圖、玉版星圖及諸多相關古籍殘卷。
安若歡坐於主位,雖連日勞神,麵色略顯蒼白,但目光依舊清亮銳利。他指著印記最外圈那些繁複的韻律波紋:“諸位先生,據前日所析,此紋路極可能是調控‘星髓地絡’以穩‘墟莽根基’的關鍵韻律圖示。然其玄奧艱深,非常理可度。今日請諸位來,便是要集眾智,破譯此‘天籟之鎖’。”
老監正須發皆白,眯著眼湊近摹本,枯瘦手指虛點波紋:“安大人,老朽觀此紋路起伏,暗合周天星宿行度之極微變化。然其週期,非人間歲月可量。或需以‘星曆尺’之法,將百年、千年星辰位移縮於尺牘,再與此紋比對,或能找到對應之‘星鑰’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