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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方麵,“雲水散人”依舊每日出現在港口。他似乎全然未受京城風波與東南官府排查的影響,依舊氣定神閒。隻是,近些時日,與他交談的海商中,多了幾位來自南洋或更遠番邦的船主。這些人所問,已不限於航線吉凶,更涉及沿途水文特征、島嶼淡水補給點、特定季節洋流變化等頗為專業的問題。散人多以古籍記載結合自身“觀測”,娓娓道來,偶有驚人之語,令那些番商頗覺高深莫測,饋贈亦格外豐厚。
嶺南水師對“鬼螺礁”的監視,終於有了零星迴報。偵察船曾於濃霧日,遠遠瞥見有非漁非商的小型快船,以極其嫻熟的技巧穿越外圍暗流,消失在礁群深處,片刻後複出,速度極快,轉眼不見。因其船小速疾,又借霧靄掩護,難以追蹤型號細節,更遑論攔截。此情雖無法證實與“沙蛇”直接相關,但至少說明,那片凶險水域,絕非無人問津。
陸其琛亦收到西陲邊軍密報。旱海那處被搗毀的據點周邊,近期發現零星駝隊足跡,非尋常商路,似在那些荒蕪的沙山岩洞間尋覓什麼。邊軍曾設伏擒獲兩名形跡可疑者,從其行囊中搜出一些繪製著古怪符號的殘破皮卷,以及幾塊與先前據點中發現的、用於引導水脈機關的金屬部件相似的碎塊。審訊之下,二人堅稱是受雇於不明身份的“東家”,來此尋找“古時綠洲遺蹟”中的“金屬殘片”,報酬頗豐,其餘一概不知。陸其琛判斷,此乃“沙蛇”殘餘不死心,仍在試圖回收或利用旱海據點遺落的物資或資訊。
月泉城主再次來信,此次卻非警報,而是佳音。老城主在信中喜道,其與鄰邦小國依據安若歡所授理念及提供的“沙蛇”危害例項,共同倡議的“慎對地脈,和睦山川”之約,已得周邊三四國主初步認同,約定互不擅改跨境水流,共享天災預警。雖隻是口頭約定,且約束力有限,但已是西域諸國間,首次出現基於共同環境認知的鬆散盟約。老城主對安若歡“四海昇平”之思感佩不已,言此乃“王道之始”。
安若歡閱信,久違地露出一絲真切笑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正道之行,雖緩必達。”他對白芷感歎,“縱有‘沙蛇’這般魑魅魍魎,隻要天下有識之士心存此念,共護此理,這昇平之世,便有希望。”
京畿之地,漕河新章施行順暢,市舶司嚴檢之令亦層層下達,東南那位曾贈香餅的官員家族,雖多方打點,終未能如願染指船舶檢驗之職,反因“行事躁進”遭上官申飭,其族中子弟數人的考績亦受影響,一時間頗為偃旗息鼓。朝堂之上,因監國皇子李泓施政漸入佳境,皇帝李餘然靜養有方,呈現出一段難得的政通人和氣象。
五月端陽,宮中循例賜宴。此次陛下李餘然精神頗佳,竟禦駕親臨,與宗親近臣共賞龍舟競渡之戲。宴席設在臨水高台,涼風習習,鼓樂喧天,氣氛熱烈。安湄隨班列席,位置雖不顯眼,卻便於觀察。
酒酣耳熱之際,話題不免發散。那位近來癡迷考據古籍水道的郡王,趁著酒興,向李餘然敬酒道:“陛下,臣近日研讀前朝《禹貢山川圖注》,深感我朝疆域遼闊,水道縱橫,實乃天賜之資。昔人雲‘水運即國運’,若能效法先賢,以人力稍加疏導引導,使江河更利舟楫,潮汐亦能為用,則我朝國運必如這大江大河,奔湧不息,萬世永昌!”他言辭懇切,引經據典,將一番涉及“引導潮汐”的敏感之言,包裹在忠君愛國、追慕先賢的外衣之下,聽起來竟似頗有見地。
席間不少官員微微頷首,便是李餘然,聞言亦麵露思索之色,未立刻駁斥。
安湄深知此論雖披著正統外衣,內裡卻與“沙蛇”那套“操控自然”的邪念一脈相承,且由這位素有“博學”之名的郡王在禦前提出,危害更甚。她不便直接反駁,恐掃皇帝興致,亦顯突兀。
恰在此時,一艘龍舟奪魁,岸邊歡聲雷動。安湄靈機一動,舉杯向李餘然與皇後方向致意,聲音清越,含著笑意:“陛下,娘娘,您看這龍舟競渡,健兒們同心協力,依著這水流之勢,鼓棹奮進,方能爭先。這江河潮汐,本是天地造化,自有其律。我朝聖德巍巍,政清人和,便如順水行舟,不費強驅之力,而舟自疾行。妾身以為,治國之道,亦在順應天時、調和民心,使萬民如舟中健兒,各安其位,各儘其力,則國運自然昌隆,又何需妄言‘引導’天工,徒耗民力呢?”
她這番話,借眼前競渡之景,將“順應天和”之理說得生動明白,既符合佳節氣氛,又暗含對郡王那番“引導”之論的委婉批駁,更將治國根本歸於“政清人和”、“各安其位”,立意顯然更高一籌。
李餘然聞言,撚鬚微笑,看向安湄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賞:“王妃此言,甚合朕心。治國如行舟,重在順勢而為,凝聚人心。些微枝節工程,自有工部循舊例辦理,豈可輕言大動?”他雖未直接斥責郡王,但態度已明。
那位郡王麵色微赧,隻得訕訕附和:“陛下聖明,王妃高見,是臣失言了。”一場可能導向危險話題的議論,被安湄巧妙化解。
宴後,安湄將此事連同席間留意到的、幾位對郡王之言明顯流露出興趣的年輕官員名姓,一併密報北境。她特彆提到,其中一位新晉的工部員外郎,其座師與那位郡王過從甚密。
安若歡接到安湄密報,神色愈發凝重。
“由荒誕玄談,轉為引經據典的‘經世致用’之言,再至禦前以‘利國’之名,試探性地提出‘引導’天工……”他緩聲道,“其言辭日益‘高明’,其滲透日益靠近權力中樞。這位郡王,恐已非簡單受蠱惑,或是‘沙蛇’有意栽培、乃至其核心成員偽裝而成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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