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那套邪說的‘種子’已經藉著香餅、奇石、玄談,悄無聲息地撒播出去了一些,隻要‘雲水散人’那樣懂得觀測、懂得引導的‘播種者’還在,他們的計劃,就遠未失敗。我們挫敗的,或許隻是他們計劃中的‘加速階段’,而非‘播種階段’本身。”
白芷聞言,心底升起一股寒意:“那……我們該如何應對?人心之變,非金針藥石可醫,非兵馬刀劍可擋。”
安若歡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唯有以正理破邪說,以仁政安民心,以實實在在的‘四海昇平’之景,去對抗那虛妄的‘操控天地’之夢。此乃根本之法,卻也是最慢、最難之法。眼下……需得更耐心,更細緻,如繡花般,一針一線去尋覓那真正的主乾與根係藏在何處。南海、旱海、東南、京城……乃至更遠的西域,我們佈下的網,不能鬆。”
十數名涉事宗室子弟,情節較輕者被申飭禁足,罰抄聖賢經義;涉事較深、且查出確有傳播荒誕言論者,則被削去些許無關緊要的恩賞,或遣送至偏遠皇莊“靜思己過”。那家海外雜貨鋪被查封,掌櫃與西席下獄待審,東南關聯商號亦受盤查。一時間,京中勳貴子弟談“海”色變,奇石異貝之類,再無人敢公然搜求談論。
經此一事,李泓威權更著。他藉著整頓風氣的勢頭,將幾項醞釀已久的新政穩步推開。漕運新章正式施行,官府直屬船隊增加,沿途關卡覈查亦嚴,雖偶有商賈抱怨手續略繁,但漕糧鹽貨北上效率反見提升,私弊顯減。鼓勵邊貿之策亦初見成效,尤其北境與月泉等地的商路,因有官府托底保障,商隊往來較往年更為活躍,邊境市集重現熙攘。
李泓更深知防患於未然之理。他採納安若歡“以正理破邪說”之議,增撥錢糧,令國子監及各地有名書院,多開“經世致用”之講,延請確有實學、通曉地理農工之才的士人任教,將山川地理、水利農桑等實學,與聖賢大道並重傳授。同時,責成禮部與欽天監,編纂通俗易懂的《正理辟謠》小冊,駁斥諸如“人力可改地脈”、“星象註定吉凶”等荒誕之言,分發各州縣學堂,教化鄉裡。
李餘然靜養之餘,冷眼旁觀李泓施政,見其舉措張弛有度,既肅奸佞,亦重民生導引,心中頗為嘉許。偶爾召見,問對之間,李泓皆能條分縷析,應對沉穩。李餘然深感此子確已堪大任,對其倚重日深,自己亦樂得頤養,龍體在白芷所調方藥的持續滋養下,竟覺比去歲冬日更為康健些,麵色漸潤,偶爾還能於禦苑中緩步賞春。
安湄於這表麵平靜下,依然保持著敏銳的觸覺。她發現,經前番清查,公開談論“海上方術”者固然絕跡,但一些更為隱晦、甚至看似“高雅”的動向,卻悄然滋生。
譬如,某位素以文雅著稱的郡王,近來忽然癡迷於蒐集前朝乃至更古的《山海輿圖》、《河渠誌》珍本,常於府中召集二三清客,閉門研討“古今水道變遷”、“地氣興衰週期”,言必稱“格物究理”、“以史為鑒”,與先前那些沉溺荒誕玄談的子弟迥異,反倒顯得學識淵博、格調高古。
又比如,幾次詩會文宴上,安湄聽得有年輕翰林或世家子,作詩論文時,開始有意無意地推崇一種“人力雖微,然聚沙成塔,可漸漸移山填海、馴服江河”的進取精神,並將其與上古聖王“導河入海”、“平治水土”之功業相比附,言辭激昂,頗能引動一些年輕氣盛者的共鳴。此等言論,單聽之似無不可,甚至頗有勵誌之意,但安湄聯想到“沙蛇”那套“操控自然”的核心邪念,心下便存了三分警惕。
她將這兩類動向,連同相關人物姓名、交往圈子等細節,不著痕跡地記下,通過隱秘渠道報與北境。信中亦提及,那位曾贈“避瘟香”的東南官員,雖因香餅之事受了申飭,但其家族在東南海貿中根基頗深,近日似有活動,欲疏通關節,謀取漕運新章中某個不太起眼、卻關乎船舶檢驗標準的職位。
安若歡與白芷細閱安湄來信。
“由荒誕玄談,轉為考據故紙、倡言進取……”安若歡沉吟,“此乃更高明的偽裝,亦更險惡的引導。考據古籍中的地理水文,可為其邪說披上‘學問’外衣;倡言‘人力馴服自然’,則將其瘋狂核心,包裝成激勵人心的‘大誌’。若讓此等言論與心態,在士林才俊中蔓延開來,一旦被有心人匯入歧途,危害更甚於直接傳播邪法。”
白芷亦道:“那位郡王所研,若真涉及曆代地氣水脈變遷秘錄,恐非無的放矢。而東南那位官員家族,意圖染指船舶檢驗……夫君,船隻檢驗,關乎船體結構、載貨清單,乃至……是否夾帶私貨,是否暗中改裝。若讓與‘沙蛇’有染者把控此環節,其物資人員往來,豈非如入無人之境?”
安若歡目光微凝:“不錯。陸路關卡日嚴,其滲透重點轉向更為廣闊難控的水路,尤其是海路,是極可能之事。‘雲水散人’盤踞泉州,觀測潮汐,結交海商;東南官員家族欲謀檢驗之職;京城宗室顯貴開始‘研究’古地理水道……這些點,看似鬆散,若以‘控製或利用水路網路、進行長遠滲透與物資輸送’這條線串之,便清晰不少。”
他再擬密報,著重提醒李泓:需防範“沙蛇”將滲透重點轉向水係航道,尤其注意海貿、漕運體係中低階但關鍵的技術職位,是否被可疑勢力覬覦;對於士林中開始流行的、過度強調“人力征服自然”的激進言論,亦需留意引導,勿使其偏離聖賢“天人合一”、“順應而為”的中正之道,墮入狂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