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餘然雖靜養，但對李泓這番舉措亦有聽聞，心下頗為讚許。這個兒子，經風浪磨礪，漸有帝王手段了。
嶺南水師接到安若歡關於海藻的查詢，極為重視。水師中本有熟知南海物產的老水手，聞聽描述，皆言此類紫黑海藻確實罕見，但並非無人知曉。據數位老漁回憶，約在十年前，曾有自稱“采藥客”的外地人，重金雇傭熟悉遠海險礁的嚮導，前往一片名為“鬼螺礁”的凶險水域，目標似乎就是尋找一種附著在鐵黑色礁石上的深色海藻。那片水域暗流複雜，多磁石，船隻易迷航，尋常漁民避之不及。
幾乎同時，月泉城主也回信了。信中提及，其商隊曾從一支自南海歸來的天竺商船處，聽得一則軼聞：天竺僧侶中流傳，南海深處有“磁海”，水下有“鐵樹”生“黑髮”，乃是煉製某些特殊法器的材料。僧侶所言“磁海”方位，與嶺南水師所述“鬼螺礁”區域，大致吻合！
所有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南海那片被稱為“鬼螺礁”的凶險水域。
安若歡將資訊彙總，判斷“鬼螺礁”即便不是“沙蛇”采集海藻的唯一地點，也必是重要來源之一。他建議嶺南水師，不必急於強闖該水域打草驚蛇，可派出偽裝成商船或漁船的小型偵查船，在周邊區域長期遊弋監視，記錄所有出入該區域的船隻型號、特征、時間，尤其注意是否有規律性往來。
除夕之夜，京城鐘鼓齊鳴，煙花璀璨，迎接景和十三年的到來。皇帝李餘然於宮中設宴，與宗室重臣共賀新春，雖未久坐，但氣色精神已非昔日可比，令群臣欣慰。李泓主持宴會，沉穩得體。安湄隨鎮北王世子列席，雍容依舊，目光偶爾與李泓交彙，彼此心照不宣。
北境小院亦點起紅燈，備下簡單酒菜。安若歡與白芷對坐守歲，窗外雪落無聲。
“‘沙蛇’經年節一番敲打，香餅之路受阻，南海‘鬼螺礁’又被我們留意，其勢再挫。”白芷為他斟了一杯溫酒，“然那‘雲水散人’仍在泉州，黑袍人依然無蹤，總覺這平靜之下，醞釀著更大的風浪。”
安若歡接過酒杯，望向南方夜幕：“彼輩執念已深，如同附骨之疽，難言根除。舊法屢敗，必生新計。我所慮者，是其接下來，是會繼續執著於‘水龍吟’那套操控自然的瘋狂，還是……會因窮途末路，轉而采用更直接、更暴烈的手段？又或者，二者兼有？”
他抿了一口酒，緩緩道：“新歲伊始，萬象更新。然於你我，於這天下，棋局未終，落子仍需慎之又慎。”
泉州港的“雲水散人”依舊每日出攤，閒雲野鶴般與海商談天說地，對悄然停用“避瘟香”的京城波瀾，似乎渾然未覺。嶺南水師對“鬼螺礁”水域的隱秘監視已持續月餘，回報卻如同那片海域終年不散的薄霧——偶爾有孤舟冒險靠近，皆是小漁船或采珠人模樣，行跡匆匆，難以追蹤，未曾發現大規模或規律的異常活動。黑袍人與其最核心的黨羽，更是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朝堂之上，李泓借年節微調官員之後，開始推行幾項著眼於長遠的政令。一是整頓漕運，削減冗餘環節，增加官府直屬運力，意在收緊對南北命脈的控製，防範“沙蛇”借漕運網路滲透。二是鼓勵邊貿，尤其嘉獎與月泉等西域友邦誠信互市的商隊，由朝廷提供一定風險保障，此舉既富邊民，亦固盟誼。三是令欽天監與工部聯合，普查天下山川地理、水文礦藏之變，編修新誌，明為修典，實則有係統掌握地情、防範“沙蛇”再利用特殊地脈為禍之意。諸項舉措，穩健務實，漸得朝野認可。
安湄在京城貴眷圈中，越發如魚得水。她主持的幾次雅集，不談風月，卻常引經據典，探討些古今興衰、民生治理之道，言辭清雅而見識不俗，頗引一些有識見的宗室女眷與官員夫人共鳴。這一日，她赴一位掌管宗人府檔案的老郡王妃的茶敘。閒聊間，老王妃屏退左右，壓低聲音道：“王妃可知，近來宗室裡頭，有些年輕子弟，忽然對‘海上方術’起了興致，常聚在一處，研討什麼‘潮汐應星象’、‘海氣通地脈’的玄虛道理，還托人到東南尋購一些稀奇古怪的海外礦石、貝殼，說是要‘格物致知’。老身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安湄心中一動，麵上不露聲色，隻笑道：“年輕人好奇，也是常情。隻要不耽誤正業，多些見識也無妨。不知是哪些府上的子弟有此雅興？”
老王妃說了幾個名字，皆是些閒散宗室或低等爵位的子侄，平日並不惹眼。安湄暗暗記下，回府後立刻密信北境，將此事與“雲水散人”、“海藻灰燼”、“海外礦石”等線索並報，提請兄長留意，是否“沙蛇”轉變策略，試圖在宗室邊緣子弟中培養或誘導對“水龍吟”那套理論感興趣的“信眾”，以為長遠之圖。
安若歡接到安湄密報，又綜合嶺南水師關於“鬼螺礁”監視無果的訊息，陷入沉思。
“正麵據點被拔，滲透香餅受阻，黑袍蟄伏……他們像是在收縮，又像是在播種。”他對白芷道，“收縮的是直接的破壞力量，播種的卻是那套邪說理念，以及可能在更年輕、更邊緣的宗室中埋下認同的種子。此乃釜底抽薪，更為險惡。至於‘鬼螺礁’，若那裡真有他們必需之物，如此平靜，反而可疑。要麼，他們早已儲備充足；要麼，另有我們尚未知曉的、更為隱秘的獲取途徑。”
白芷近日則埋頭於整理林家遺留以及各處蒐集來的、與海外物產、奇異病症相關的殘卷筆記。她始終覺得，那香餅中“忘憂石”與特殊海藻灰的配伍，以及宗室子弟突然對“海上方術”的興趣，或許並非孤立。她試圖從林氏先祖可能接觸過的海外秘聞中，尋找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