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種……似是經過特殊炮製的海藻灰燼，其性我曾於林家一本雜錄中見過，提及可與某些磁性礦物產生微弱共鳴，於特定環境下，或能……輔助引導或放大某些‘場’的感應。”
安若歡凝視那黝黑的香屑，緩緩道：“令人心神鬆懈，易受暗示……輔助感應……若將此香用於特定場合，比如官員府邸、甚至宮宴之中，長期熏染，再配合某些特定言論或儀式……”他眼中寒光一閃，“這‘雲水散人’未必需要親至京城。這些香餅，或許就是他，或者說他背後的‘沙蛇’，伸向京城的又一隻觸角。而贈香之人……”
他看向禮單上的名字，那個與鎮北王府有舊的東南官員。“要麼是毫不知情被利用，要麼……”他未再言儘，但意思已然明瞭。
爐火劈啪，映照著兩人凝重的麵容。臘月的暖意，驅不散那悄然迫近的、混雜在暗香之中的森冷危機。
爐火映照下，香餅碎屑在銀碟中泛著幽微的光。安若歡指尖撚起些許，置於鼻端細嗅，那清雅寧神之氣下，確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無的辛澀尾調，若非白芷精於此道，常人絕難察覺。
“忘憂石……海藻灰……”他緩緩放下指尖，“前者令人鬆懈，後者或為引子。這香，怕是‘雲水散人’或其同黨，用以滲透京城官宦之家、乃至宮闈的媒介。長期熏染，心防漸弛，再輔以某些特定言語誘導，或真能悄無聲息地影響人之心誌偏向。”
白芷補充道：“此香炮製精妙，兩種異料用量極微，若非刻意查驗，隻道是尋常安神香。且贈香者乃王府舊識，以此為由送入各府，神不知鬼不覺。”
安若歡當即令學徒密信兩封。一封急送李泓與皇城司，詳述此香可疑之處，建議暗中查訪近期京城官員府邸中是否流行此類東南所贈“避瘟香”，尤其關注來源是否為泉州特定商號，並提醒宮中慎用外來香料。另一封則給安湄，令其借年節往來之機，委婉提醒幾位交好且位高權重的宗室女眷，近日東南所贈香餅或與體質有妨，宜暫緩使用，同時暗中留意，有哪些府邸對此香頗為熱衷。
皇城司得令，立刻暗中排查。果然發現，近兩月來，陸續有數位官員府邸，尤其是與東南漕運、海貿有公務往來，或籍貫閩浙的官員家中，收到了類似製式的“避瘟香餅”，皆稱是東南故舊或商賈所贈年禮。大部分人家隻當是尋常土儀，已然使用。
李泓聞報，心生警惕。他不動聲色，以“年節將近，恐有疫氣，特賜宮中禦製平安香”為名，向這幾家官員及部分宗室府邸賞賜了內廷香藥局特製的香錠，同時委婉暗示，外間所傳東南秘香，配方未明，或與禦香有衝，宜暫避。此舉既全了體麵，又達到了令其停用的目的。
安湄也藉著年節走動的機會，以閒談口吻，向幾位王妃、郡主提及：“近日得了一款泉州香餅，氣味雖佳，奈何我聞著似有些心口發悶，許是北人不慣南洋香氣。姐姐們若也得著類似的，不妨也留意些，年節下還是用慣了的香料穩妥。”她身份尊貴，又素有雅名，此言一出，自然引人重視。數日後，她便得知，至少有三家王府悄然換下了正在使用的泉州香餅。
然而，皇城司的深入調查卻遇到了阻礙。贈香鏈條在泉州便告中斷，指向幾個不同的、看似毫無關聯的商行或“熱心同鄉”，而這幾家商行背景乾淨，與“雲水散人”亦無明麵往來。至於那“雲水散人”，依舊在泉州港擺攤，對京城香餅風波似乎一無所知，每日仍是觀潮卜卦，與海商閒談。
“斷尾乾淨，行事謹慎。”安若歡評價道，“這更說明香餅一事並非偶然，而是有計劃的一環。‘雲水散人’或許隻是這盤棋中，負責‘技術’乃至‘觀測’的一枚棋子，真正的佈局者與指揮者，依然藏在更深的水下。”
白芷連日來反覆試驗那香餅碎屑，試圖找到那特殊海藻灰燼的可能來源。她翻閱大量醫籍、雜記，甚至找出林家殘存的一些海外物產圖錄對照，終於在一本前朝海客筆記的殘頁中，找到一段模糊記載：南海極深之處，有紫黑色海藻，附著於含鐵礁石而生，經特定火山灰焙燒後，所得灰燼，於月圓潮大之夜，靠近強磁石時，會泛起微弱熒光。
“必是此物！”白芷指著那殘頁道，“此藻生長條件苛刻，需得是海底鐵脈交彙，且水流特異之處。若能找到其采集地，或可反推‘沙蛇’在南海的活動範圍，乃至他們可能關注的下一處‘水眼’！”
安若歡道：“此乃重大線索！南海茫茫，尋常尋找無異大海撈針。但‘沙蛇’既需此物，且能穩定獲取，其采集地必然相對固定，且有船隻往來。”
他立即修書，一封致嶺南水師，附上海藻特征及可能的生長環境，請其秘密查訪南海漁民、海客，尤其是那些常往深海或偏僻島礁的采珠人、尋寶者，是否知曉或見過此類紫黑海藻及其采集情況。另一封則致月泉城主，將海藻資訊分享，詢問西域通往南海的商路或傳聞中，是否有與此相關的線索。
年關將近，政務繁雜。李泓處理完香餅警示事宜，更覺監察內外、防微杜漸之重要。他依安若歡此前建議，在不動聲色間，對朝局進行了一番微調。將幾位與東南關聯過密、且近期收受“香餅”的官員，以“曆練地方”或“充實邊務”為由，平調至不那麼要害的職位。同時，提拔了幾位資曆雖淺但背景乾淨、能力頗佳的年輕官員，尤其是曾在北境或西北任職、與陸其琛有過配合者，逐步滲入漕運、市舶等關鍵衙門。
對於宗室，他藉著年節賞賜的機會，對幾位安分守己、家風清正的王爺多加褒獎，賞賜豐厚；而對那位曾於宮宴上提及“雲水散人”的老郡王，則僅按常例賞賜，並特意加賜幾部勸人務實、勿溺玄虛的典籍，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