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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安若歡的身體狀況並未因這些精心的照料而好轉。傷口反覆感染化膿,高燒如同附骨之蛆,時起時伏。他的臉色從潮紅轉為一種不祥的青灰,身體也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彷彿生命力在一點點被那些猙獰的傷口吞噬。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氣息也越發微弱。
逃亡的第七天傍晚,他們在一片廢棄的茶寮歇腳。安湄在附近找到了一條清澈的小溪,打回了乾淨的水。她生起一小堆篝火,燒著熱水,看著車廂裡陸其琛再次為安若歡換藥。
這一次,安若歡左肋下那道最深的鞭傷,紅腫得厲害,中心已經形成了一個膿包,輕輕一按,便有腥臭的膿血溢位。陸其琛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王爺,這樣下去不行。”安湄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火光映照著她疲憊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傷口化膿太深,高熱不退,我哥……撐不了太久了。我們得找個大夫!或者……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他靜養!”
陸其琛沉默地看著安若歡痛苦昏迷的臉。他當然知道情況危急。淵國的追捕不會停止,蕭慎之對“火種”的貪婪更會驅使他不擇手段。安若歡的身體,經不起長途奔襲和缺醫少藥的折磨了。
他抬頭,目光越過破敗的茶寮,望向西邊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殘陽。那裡,是晟國的方向,但路途遙遠且關卡重重。他沉吟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溫潤的墨玉扳指。
“不能去晟國。”陸其琛的聲音低沉而肯定,“李瑾則不會庇護一個被淵國通緝的‘重犯’。蕭慎之也必然會在沿途佈下重兵。”
他的目光轉向西南方,那裡是連綿的群山,在暮色中勾勒出蒼茫的輪廓。
“去昭國。”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昭國之前雖被雍國打得苦不堪言,但後來,淵,晟兩國聯軍開始幫助昭國抵抗之時,昭國就有了休養生息的能力,如今雖說剛剛經曆過大戰,但宋文宸還是將國家治理的井井有條。而且如今,這兩位,一位是晟國的攝政王,一位是淵國的丞相,都是位高權重之人,宋文宸應該不會不給他們麵子。而且宋文宸為人做事一向謹小慎微,短時間內,蕭慎之還真的懷疑不到他頭上來,騰出一個月時間讓二人好好養傷還是做的到的
安湄一怔:“昭國?宋文宸?”
“嗯。”陸其琛點頭,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下閃爍著思慮的光,“昭國雖小,宋文宸卻是真正的仁義之君。他推行仁政,廢除酷刑,善待孤寡,更設‘登聞鼓’容民直訴。最重要的是,他向來中立,不參與大國紛爭,且與淵、晟兩國都保持著尚可的商貿往來。”
他頓了頓,看向安湄:“花月樓在昭國,可有根基?”
安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燃起一絲希望:“有!昭國都城‘明德城’內,便有花月樓最大的分號之一!而且,宋文宸登基後,對醫館藥鋪多有扶持,明德城中有幾位名醫,醫術精湛,尤其擅長外傷調理!”
“好。”陸其琛果斷道,“改道西南,入昭國!目標,明德城!墨菊的人,應該能為我們打通一些關節,避開主要關隘。”
他重新看向安若歡,眼神沉靜:“安若歡,撐住。到了昭國,就有大夫了。”這話,既是對昏迷中的人說,也是對安湄說。
安湄重重點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心。她不再猶豫,迅速熄滅火堆,將燒好的熱水灌進水囊,重新套好馬車。
夜色再次降臨。馬車調轉方向,不再向東朝著晟國那充滿未知的險途,而是折向西南,朝著那片以仁德著稱的土地——昭國駛去。前路依舊艱難,追兵如影隨形,但至少,那裡有一線生機,一縷救命的微光。
車廂內,陸其琛靠在安若歡身邊,一手穩穩地扶著他因顛簸而搖晃的身體,一手拿著浸濕的布巾,時刻準備為他擦拭額頭的虛汗。安若歡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陸其琛低下頭,仔細傾聽,卻隻捕捉到幾個破碎的音節。
“火……種……不熄……”
陸其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琥珀色的眸子瞬間變得幽深如寒潭。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搖晃的車廂,望向無儘的夜空。墨玉扳指在袖中,彷彿隱隱發燙。
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每一次震動都像重錘砸在安若歡殘破的身軀上。進入昭國境內,空氣似乎都變得濕潤柔和了些,但車廂內的氣氛卻比淵國的寒冬更令人窒息。
安若歡的情況急轉直下。
持續的高燒幾乎燒乾了他體內的水分,臉頰凹陷,嘴脣乾裂得如同龜裂的土地,呼吸微弱得如同遊絲。最致命的是左肋下那道最深的傷口,周圍的紅腫已經蔓延到整個左胸,麵板緊繃發亮,中心那個膿包鼓脹得幾乎要破裂,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黃綠色的膿液不斷從繃帶邊緣滲出,染透了層層覆蓋的布條。他的身體在無意識中痙攣,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痛苦呻吟。
陸其琛的臉色凝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寒冰。他剛剛替安若歡換了藥,但那點藥粉撒上去,瞬間就被湧出的膿血衝開,如同杯水車薪。他探了探安若歡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他的指尖。脈搏微弱而急促,彷彿隨時會斷掉的琴絃。
“不行了。”陸其琛的聲音沙啞而沉重,打破了車廂內令人絕望的死寂。他抬眼看向守在車門口、同樣麵色慘白的安湄,“膿毒入血,高燒不退。再拖下去……神仙難救。”
安湄的身體晃了一下,死死抓住車門框才穩住。她看著兄長那副隨時可能……的模樣,心如刀絞。她何嘗不知?這幾日看著陸其琛一次次清洗、上藥,看著那傷口非但冇有好轉,反而愈發猙獰可怖,看著安若歡的生命力如同指間沙般飛速流逝……恐懼早已像藤蔓般纏繞了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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