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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其琛看著安若歡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那痛苦的神情,似乎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像重疊——那個在雪原山洞中,也曾這樣守護過他的姑姑……他琥珀色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有同病相憐的悲憫,有對蕭慎之刻骨的恨意,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他不能讓安湄……失去最後的兄長。
他咬緊牙關,嚥下喉頭翻湧的腥甜,將最後一點金瘡藥仔細地塗抹在安若歡手臂一道深可見骨的鞭痕上,然後用儘力氣,打上一個雖不漂亮卻足夠牢固的結。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重重地靠回車壁,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腑撕裂般的痛楚。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也漸漸遠去。他隻能死死抓住車壁上的木棱,用指甲嵌入木頭的痛感來維持最後一絲清明。
“駕!”車外,傳來安湄一聲清越又帶著焦急的叱喝!馬車猛地加速,衝破了最後一道城門的盤查(或許是花月樓內應起了作用),徹底衝出了淵國京城!
冷冽的、帶著自由氣息的夜風猛地灌入車廂。陸其琛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隻看到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曠野輪廓,以及馭位上安湄那挺得筆直、如同出鞘利劍般的背影。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追兵在後。但他們,終於逃出了那座吃人的牢籠。
血與墨,染就了這條逃亡之路。兩個重傷的人,一個駕車的女子,一輛狂奔的馬車,就這樣衝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馬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狂奔,如同掙脫囚籠的困獸,將淵國京城森嚴的城牆和沖天的火光遠遠甩在身後。車轍碾過官道,揚起一路煙塵,也碾碎了身後追兵嘶啞的呼喝。直到天色矇矇亮,確認暫時擺脫了第一波追捕,安湄纔將馬車駛入一片荒廢的邊境村落,尋了個勉強能遮蔽風雨的破敗院落停下。
車廂內,血腥味和藥味濃得化不開。
安若歡依舊昏迷不醒,高燒不退,身體在氈毯上無意識地痙攣。陸其琛靠在車壁上,臉色比之前好了些許,但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他正用一塊乾淨的濕布,極其小心地擦拭安若歡臉上新滲出的冷汗和汙跡。動作很輕,彷彿怕碰碎了什麼。
“墨菊找到了。”安湄掀開車簾,帶進一股清晨的冷冽空氣,也帶來了希望。她將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盒遞給陸其琛,眼神複雜,“淵宮內庫的‘寒潭清心散’,專克‘蝕骨釘’之毒。花月樓的人……趁昨夜宮中精銳被調往秘牢平亂,鑽了守衛換班的空子。”
陸其琛接過小盒,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盒身。他開啟,裡麵是幾粒龍眼大小、泛著幽藍寒光的丹藥,一股清冽的寒氣瞬間瀰漫開來。他毫不猶豫地取出一粒,放入口中,用烈酒送服。丹藥入腹,一股冰線般的涼意迅速擴散開來,如同清泉注入滾燙的岩漿,瞬間壓製了五臟六腑間肆虐的灼痛和陰寒。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雖然依舊虛弱,但眼底那股被劇毒侵蝕的死氣明顯淡去,多了一絲清明的銳利。
“多謝。”他看著安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力量。
安湄搖搖頭,目光落在兄長身上,憂慮更甚:“解藥能解王爺的毒,可我哥……”她拿出另一個稍大的包裹,“墨菊還送來這些,是花月樓最好的金瘡藥、退熱散和固本培元的藥丸。隻是……”她聲音低沉下去,“我們三人,無一人精通醫理。我哥的傷……太重了。”
陸其琛也看向安若歡。這位年輕的狀元郎,此刻如同被暴風雨摧折的翠竹。鞭痕交錯,深可見骨,烙鐵的焦痕猙獰可怖,汙水浸泡加上酷刑折磨,引發了嚴重的高熱和感染。他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臉頰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痛苦地緊鎖著。最麻煩的是那些深層的傷口,在顛簸中反覆撕裂,已有化膿的跡象。
“他懂些岐黃。”陸其琛沉聲道,想起安若歡曾提過為貧民義診之事,“等他清醒片刻,或能指點一二。”
接下來的五天,成了與死神賽跑的煎熬。
他們不敢走官道,隻能在荒僻的小路、廢棄的村落和山林間穿行,躲避著淵國可能撒下的天羅地網。花月樓的暗樁如同無形的蛛網,在關鍵時刻為他們提供著有限卻至關重要的資訊——哪條路有盤查,哪個廢棄窩棚可以暫時棲身,哪裡有乾淨的溪水。
陸其琛的毒傷在“寒潭清心散”的作用下,恢複得相對穩定。雖然內腑的創傷和失血帶來的虛弱仍需時日調養,但他已能較為自如地活動,精神也好了許多。於是,照顧安若歡的重擔,便主要落在了他身上。
車廂成了臨時的庇護所。
安湄負責駕車、警戒、尋找安全的落腳點和水源食物。每當停車休整,她總是第一時間生火燒水,準備乾淨的布巾和藥物。
而陸其琛,則成了安若歡的“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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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安若歡身上被血汙和膿液黏住的繃帶。每一次剝離,都伴隨著昏迷中人痛苦的抽搐和低吟。陸其琛的動作極其輕柔,用烈酒仔細清洗那些深可見骨、邊緣紅腫甚至流出黃綠色膿液的傷口。膿血的腥臭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連陸其琛這樣見慣生死的人,也忍不住蹙緊了眉頭。
清洗乾淨後,他將花月樓祕製的金瘡藥均勻地灑在傷口上。藥粉接觸到翻卷的皮肉,安若歡的身體會劇烈地顫抖,喉間發出壓抑的嗚咽。陸其琛便停下動作,用浸了涼水的布巾輕輕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等他稍微平靜,再繼續。他的手指穩定而有力,包紮的動作也從最初的笨拙變得熟練。
喂藥是最艱難的時刻。安若歡時而昏迷,時而陷入高熱的譫妄,牙關緊閉。陸其琛隻能撬開他的嘴,用竹管一點點將苦澀的藥汁灌進去。大部分藥汁會順著嘴角流下,弄臟剛換的衣衫。陸其琛便不厭其煩地擦拭,再喂。退熱散和固本培元的藥丸,也需要碾碎了化在水裡,一點點喂服。
安若歡偶爾會有片刻的清醒。眼神渙散,神誌模糊,但看到守在身旁、麵色蒼白卻眼神專注的陸其琛時,會閃過一絲微弱的驚訝和感激。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那是烙鐵留下的灼傷。陸其琛便會立刻將水湊到他唇邊,用布巾蘸濕他的嘴唇。
“王爺……”有一次,安若歡短暫地清醒,聲音嘶啞微弱,“連累……您了……”
“省些力氣。”陸其琛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往日的冰冷,“養傷。”他替安若歡掖好蓋在身上的薄毯,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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