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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分,他做出了決定。
他並未直接下令抓捕那位親王的相關人員,而是以“共管區”聯合衙署的名義,釋出了一道措辭嚴厲的公告:宣佈成立獨立調查組,徹查此案,無論涉及何人,一律嚴懲不貸!同時,他下令暫時查封該礦場,解救所有奴工,並由衙署出資先行墊付拖欠的工錢和撫卹。
此舉無疑是將自己放在了火架上烤。淵國朝中,那位親王及其黨羽暴跳如雷,攻擊安若歡“目無尊上”、“濫用職權”、“意在削藩”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向蕭景宏。甚至連晟國國內,也有人暗中散佈謠言,稱安若歡此舉是為了打擊淵國宗室,削弱淵國實力,為晟國進一步控製“共管區”鋪路。
他冇有就此事發表任何公開評論,甚至在安若歡最需要支援的時候,選擇了沉默。他隻是下令北境軍加強了對“共管區”外圍幾個關鍵通道的“例行巡查”,其精銳騎兵的身影,若隱若現地出現在那些與涉事親王關係密切的商隊附近,帶來一種無形的威懾。同時,他通過封凜,給安若歡送去了一句簡短的口信:“證據,要鐵。”
冇有安慰,冇有承諾,隻有最實際的支援和最冷靜的提醒。
安若歡接到口信,心中瞭然。陸其琛是在告訴他,既然選擇了硬碰硬,就必須一擊致命,不能給對方任何反撲的機會。他立刻調動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包括花月樓最隱秘的渠道,不惜一切代價蒐集那位親王及其黨羽在礦場事件中,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不法行為的鐵證。
調查過程充滿了凶險。調查組成員屢遭威脅恐嚇,證人家中半夜失火,甚至安若歡本人也再次收到了匿名的箭書警告。但他冇有絲毫退縮,親自坐鎮,指揮若定。
就在調查陷入僵局,對方似乎快要抹平所有痕跡之時,一份關鍵賬冊的副本,被神秘人悄然送入了安若歡的衙署。賬冊清晰地記錄了該礦場向那位親王及其黨羽輸送钜額利益的每一筆款項,時間、金額、經手人,一目瞭然。送來的方式,帶著明顯的軍中痕跡。
安若歡看著這份足以定罪的鐵證,心中明白,這是陸其琛在關鍵時刻,動用了他在淵國內部埋藏極深的力量,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他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將這份鐵證,連同獨立調查組收集到的其他證據,一併密封,以八百裡加急,直接呈送蕭景宏禦前,並附上自己的奏章,言辭懇切卻寸步不讓:“……法之不存,國將不國。‘共管區’之基,在於‘公正’二字。若因權貴而枉法,則民心儘失,盟約如沙,頃刻崩塌。臣,非為一己之私,實為兩國長遠計,伏請陛下聖裁!”
這份奏章和鐵證,如同在淵國朝堂投下了一顆驚雷。蕭景宏看著確鑿的證據和安若歡擲地有聲的言辭,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力排眾議,以雷霆手段,下旨剝奪了那位親王的爵位,將其黨羽或罷黜或下獄,並明發諭旨,肯定安若歡及“共管區”衙署“秉公執法,不畏權貴,深慰朕心”!
事後,陸其琛與安若歡再次於黑水峪相見。
“這次,你賭贏了。”陸其琛看著安若歡,語氣平淡。
“是王爺在關鍵時刻,助了我一臂之力。”安若歡誠心道謝。
陸其琛擺了擺手:“本王隻是不想看到‘共管區’毀在一群蠢貨手裡。”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安若歡,“經此一事,你在淵國朝中,已是眾矢之的。蕭景宏能護你一時,難護你一世。可有想過退路?”
安若歡望向南方,那是淵國皇都的方向,沉默片刻,緩緩道:“安某的根在淵國,誌在天下。縱是刀山火海,亦當前行。”
陸其琛聞言,不再多勸,隻是道:“既如此,你好自為之。北境的門,隨時為你開著。”
蕭景宏對安若歡的鼎力支援,如同在北境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上落下了一記重錘,暫時震懾了淵國朝堂內外的魑魅魍魎。那位倒台的親王及其黨羽的覆滅,不僅樹立了“共管區”法度的無上權威,更在無形中強化了蕭景宏的皇權,年輕皇帝藉此機會,順勢提拔了一批傾向於改革、認可“共管區”理唸的少壯派官員,逐步替換那些暮氣沉沉的保守勢力。淵國朝堂的風氣,為之一新。
然而,權力的真空從未長久。新的勢力在悄然滋生、聚合。一些在“共管區”貿易中迅速積累起钜額財富的新興商賈,開始不滿足於僅僅擁有財富,他們渴望更大的話語權,甚至試圖用金錢影響“共管區”的決策和律法製定。同時,那些被西鷹思想潛移默化影響的年輕士子,也開始結成小團體,私下議論朝政,批評傳統,其言論愈發大膽,隱隱有形成一股新思潮的態勢。
安若歡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變化。他深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些新興力量若引導得當,可成為推動變革的新血;若失控,則可能成為撕裂“共管區”乃至兩國關係的隱患。他並未采取簡單的壓製手段,而是嘗試進行疏導與規範。他推動成立了“共管區商賈總會”,賦予其一定的行業自治權,但明確劃定其活動邊界,嚴禁乾涉政務、賄賂官員;對於那些年輕士子,他則親自出麵,與他們舉行了幾次公開的“清談”,既肯定他們求知探索的精神,也以淵博的學識和嚴密的邏輯,指出其言論中偏激與不合時宜之處,引導他們更理性、更建設性地思考問題。
這些舉措,再次展現了安若歡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平衡手腕。但過程的艱辛,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常常在深夜獨坐,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左臂的舊傷在陰雨天愈發疼痛,彷彿在提醒他這副軀殼早已不堪重負。他偶爾會想起陸其琛那句“北境的門隨時為你開著”,那像是一處遙遠的、可以暫時躲避風雨的港灣,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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