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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是添上了幾句,超出了“公事”的範疇:
“王爺雄才,胸襟非俗流可及。然剛極易折,強極則辱。望日後行事,多留三分餘地,非為怯懦,乃為久長。北境風霜酷烈,王爺……珍重。”
“吾妹安湄,性子執拗,若知我事,恐生波折。萬望王爺,暫勿相告。”
寫完最後一句,他放下筆,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他將信紙仔細摺好,裝入信封,以火漆封緘,上麵依舊空無一字。
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衫,如同一個尋常的文士。冇有帶走任何屬於晟軍大營的東西,除了懷中那枚陸其琛當初給他用於在營中自由行走、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令牌。
利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和那枚令牌,他悄無聲息地避開了巡邏的士兵,如同融入夜色的清風,離開了這座囚禁他、庇護他、也讓他心生波瀾的北境大營。
他冇有回頭。
清晨,陸其琛如常來到安若歡的營帳,準備繼續昨日的商討。
帳內空無一人,案幾整潔,唯有那封冇有稱謂的信,靜靜地躺在那裡。
陸其琛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上前,拿起信,捏在手裡,那單薄的觸感卻彷彿有千鈞重。他幾乎是粗暴地撕開火漆,展開信紙。
當他看到那熟悉的字跡,條分縷析地寫著“共管區”的種種構想與提醒時,他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眸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怒火與一種被背叛的刺痛。直到他看到最後那幾句關乎他個人、關乎安湄的叮囑時,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冰水澆滅,化作了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不是傻子。安若歡絕非畏難而退之人。如此不告而彆,留下這樣一封信,隻能說明,他遇到了不得不走的理由,一個他甚至無法、也不願向他陸其琛求助的理由。
“安、若、歡!”陸其琛從齒縫間擠出這三個字,握著信紙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轉身,厲聲喝道:“封凜!”
封凜應聲而入。
“安若歡人呢?!”聲音裡是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封凜一愣,顯然不知情:“末將不知……安相帳外守衛並未見其出入……”
“廢物!”陸其琛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胸膛劇烈起伏。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安若歡能在他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離開,必然是籌謀已久,且利用了某種他給予的便利……比如,那枚令牌。
他重新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駭人的冰冷。“傳令,封鎖安若歡離開的訊息,尤其不能讓花月樓那邊知道。對外隻稱他感染風寒,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
“還有,”陸其琛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派人……去查,昨日至今,可有淵國方麵的異常動靜?尤其是……非蕭景宏授意的人。”
封凜領命而去。
陸其琛獨自站在空蕩的營帳中,手中那封信變得滾燙。他反覆看著最後那幾行字——“剛極易折,強極則辱”、“珍重”、“勿告安湄”……
他忽然明白,安若歡的離開,不是背叛,而是另一種形式的……保護。保護淵國朝局,保護安湄,甚至……也是在保護他陸其琛,不因他而陷入更複雜的政治泥潭。
“嗬……”陸其琛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安若歡,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
安若歡的歸來,並未如他預想中那般直接麵對君前陳情,亦非閒言碎語的侵擾。太後一黨的行動,迅捷、狠辣,且毫不拖泥帶水。
他剛踏入丞相府,尚未換下那身沾染了北境風塵的青衫,一隊身著宮廷禁衛服飾、眼神冰冷的士兵便緊隨而至,為首的是一名麵無表情的內侍監,手持太後懿旨。
“奉太後懿旨,丞相安若歡,身負國恩,卻私通敵酋,滯留北境,妄議國策,動搖國本。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職,圈禁府中,靜候審查!府中一應人等,不得隨意出入!”
革職,圈禁。甚至冇有經過任何正式的審訊程式,僅僅憑藉太後的一紙懿旨。安若歡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太後這是要趁蕭景宏尚未完全反應過來、且礙於“孝道”難以直接與母後衝突的時機,以雷霆手段先廢掉他的政治生命,將他打成待宰的囚徒。
他看到了被兩名婆子“攙扶”著、站在廊下臉色蒼白的白芷。她的眼中滿是擔憂與憤怒,卻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衝動。安若歡知道,妻子已被軟禁,自身難保。
他平靜地接旨,冇有申辯,冇有反抗。在絕對的力量麵前,無謂的掙紮隻會授人以柄。他被“請”回了自己的書房,門外是重重看守。
接下來的日子,是無聲的淩遲。
太後黨羽掌控的禦史台,開始連篇累牘地上奏,彈劾安若歡“十大罪狀”,從“通敵賣國”到“結黨營私”,從“蠱惑君上”到“生活奢靡”,極儘羅織構陷之能事。這些奏摺被刻意在朝堂上宣讀,流言蜚語如同瘟疫般在皇都蔓延。
蕭景宏試圖乾預,卻在太後以“後宮不得乾政,然維護皇室清譽、懲治奸佞乃哀家本分”的強硬姿態,以及部分宗室老臣“陛下當以孝道為先,勿傷太後之心”的勸諫下,一時難以施展。他下旨要求三司會審,卻被太後以“證據尚未齊全,恐驚擾聖聽”為由拖延。
安若歡被完全隔絕在外界之外。他得不到任何外麵的真實訊息,隻能從送飯仆役那閃爍的眼神和日漸減少的份例中,感受到壓力的步步緊逼。他知道,太後在消磨他的意誌,也在消耗蕭景宏的耐心和威望。
真正的殺招,在一個雨夜襲來。
那夜,暴雨如注,掩蓋了許多聲音。安若歡在書房中淺眠,忽然被一陣極其細微的異響驚醒。並非門外守衛的腳步聲,而是某種……利刃劃過窗欞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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