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將這份至關重要的外交文書,交給了她。這已不僅僅是信任,更是一種近乎托付的倚重。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地在書房中推敲國書措辭,既要表現出合作的誠意,又要寸土不讓地扞衛主權,字斟句酌,反覆權衡。在這個過程中,陸其琛愈發感受到安湄心思之縝密,眼光之長遠,她不僅熟知淵國朝堂的派係與安若歡的行事風格,更能精準把握晟國內部各派勢力的心態與底線。
有時爭論到深夜,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人專注而疲憊的麵容。偶爾抬頭目光相撞,竟都有一種並肩作戰、心意相通的錯覺。
國書最終以陸其琛的名義發出,內容幾乎完全採納了安湄的策略。果不其然,淵國方麵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和內部討論後,回覆雖未完全放棄“協理司”的構想,但原則上同意了互設“通商理事館”的提議,並願意就糧食供應和技術轉讓進行進一步磋商。
第一回合的較量,晟國算是勉強守住了陣腳。
訊息傳出,朝中那些私下非議的老臣們,雖然對互設理事館仍存疑慮,但見陸其琛並未一味屈從,反而爭得了對等條件和實際利益,反對的聲音也小了許多。陸其琛的威望,在這一次冷靜而有力的外交應對中,無形地又鞏固了一層。
塵埃暫定,陸其琛難得有了一絲閒暇。這日黃昏,他信步走到王府後院的梅林。初夏已至,梅樹綠葉成蔭,早已過了花期。他站在一株老梅下,仰頭看著鬱鬱蔥蔥的枝葉,不知在想些什麼。
安湄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梅林,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挺拔卻難掩孤寂的背影。
陸其琛冇有回頭,彷彿知道是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還記得去年冬日,此處紅梅映雪,你我在此……爭執不休。”
安湄默然。那時,他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與國恨家仇,每一次對話都充滿了試探與鋒芒。
“如今,花謝花開,物是人非。”陸其琛轉過身,目光複雜地落在安湄身上,“安湄,你說……若冇有這些紛爭,冇有這江山重擔,你我之間,是否會有所不同?”
這話問得突兀,也問得危險。彷彿一下子掀開了兩人之間那層刻意維持的、基於利益與局勢的薄紗,觸及了更深層、更難以言說的東西。
安湄心尖微顫,迎著他深邃的目光,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冇有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註定被捲入這權力的旋渦,揹負著各自的立場與宿命。那些恩怨糾葛,那些生死與共,早已將他們的命運緊緊纏繞在一起,無法分割,也難以純粹。
她垂下眼簾,避開了他過於直接的注視,輕聲道:“世事冇有如果,王爺。我們……都回不去了。”
陸其琛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他想告訴她,他不願再回去,不願再與她形同陌路,甚至兵戎相見。這數月來的並肩前行,生死相依,早已在他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巨石,激起的漣漪,再也無法平息。
但他終究冇有動。他隻是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
“是啊……回不去了。”他低聲重複,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決絕,“既然回不去,那便……一直向前吧。”
安湄抬起頭,撞入他眼中那一片深沉似海、卻又燃燒著闇火的複雜情緒裡。她讀懂了那份未竟之言,心湖亦被攪動,再難平靜。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在梅林的青石小徑上交織在一起。
陸其琛那句“一直向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安湄心中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然而,現實的洪流從不因個人心緒而停滯。互設“通商理事館”的協議雖已達成,具體的細則談判、館址選定、人員派遣,每一項都是不見硝煙的戰場,牽扯著兩國最敏感的神經。
陸其琛將主要精力投注於此,與淵國使團展開了新一輪的唇槍舌戰。他展現出前所未有的耐心與縝密,寸土必爭,將安湄提出的“對等原則”貫徹到了極致。安湄則退居幕後,通過花月樓持續蒐集淵國使團內部的情報、分析其談判底線,並在關鍵時刻,為陸其琛提供精準的建言。
這日,談判僵持在理事館官員是否享有一定程度的“司法豁免權”上。淵國方麵堅持此為國際慣例,陸其琛則認定此例一開,後患無窮。雙方各執一詞,談判陷入僵局。
傍晚,陸其琛帶著一身疲憊與壓抑的怒火回到王府。他冇有去書房,而是徑直來到了安湄獨居的小院。院中那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夕陽下如同籠著一層輕紗。
安湄正坐在海棠樹下的石凳上翻閱書卷,見他進來,並未起身,隻抬眼望他:“看來今日又不順利?”
陸其琛在她對麵的石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將談判的僵局簡述了一遍,末了冷笑道:“司法豁免?他們是想在我晟國境內弄個國中之國!安若歡打得好算盤!”
安湄合上書,沉吟道:“兄長此舉,意在試探王爺底線,亦是為將來可能之摩擦預留轉圜。王爺堅持不允,自是應當。但若全然拒絕,恐難令其罷休。”
“那當如何?難道要讓步?”陸其琛語氣不佳。
“非是讓步,而是……置換。”安湄目光沉靜,“王爺可提出,豁免權僅限於其官員在執行公務、且所涉事務確與兩國協定相關之時,若涉及其個人刑事或與我內政無關之民事,則必須接受我晟國律法管轄。同時,我可要求對等權利——若我晟國派遣官員至淵國理事館,亦享有同等限定之豁免。如此,既守住了根本,也未完全堵死談判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