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蝸牛揹著殼,慢吞吞地往上爬,爬一會兒,歇一會兒。
“它要去哪兒?”
安湄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大概就是想往上爬。”
兩人蹲在那兒,直到那隻蝸牛爬進一片葉子裡,看不見了,才站起來。
六月十五,安湄收到蕭景宏的信。
信裡說,寒山居士的病好了。好了之後,他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又跑去冰原上看那些刻痕。蕭景宏讓人給他送了一頂帳篷,一床厚被褥,還有一些藥材。他不肯要,說用不著。蕭景宏硬塞給他,他才收下。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朕有時候想,寒山居士這種人,纔是真正活明白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夠著。不像朕,坐在宮裡,什麼都想要,什麼都夠不著。”
六月二十,天氣又熱起來了。
安湄躲在廊下,搖著蒲扇,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發呆。樹上掛滿了青色的果子,圓鼓鼓的,藏在葉子中間。
白芷端著一碗綠豆湯出來,放在她手裡。
“喝點,解暑,還是冰過的。”
安湄接過來:“嫂嫂,”她忽然開口,“你說,寒山居士一個人住在冰原上,會不會寂寞?”
白芷想了想。
“不會。”她說,“有那些石頭陪著他,不過也說不準,畢竟人都想要有人陪自己說話的。”
安湄點點頭。
“也是。”
六月二十五,安湄去了一趟教導營。
安湄在棚子裡坐下。
孫母抬起頭,看著她。
“安姑娘,今天怎麼有空來?”
“來看看你們。”安湄道,“最近怎麼樣?”
“好著呢。”孫母說,“這日子,比以前強多了。”
安湄點點頭。
七月初一,今年的夏天熱得邪乎。
安湄躲在廊下,蒲扇搖得飛快,還是出了一身薄汗。白芷端著一碗冰鎮綠豆湯出來,見她那樣子,忍不住笑了。
“至於嗎?”
安湄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半碗。
“嫂嫂,你說北境這會兒熱不熱?”
“應該不熱。”她說,“蕭景宏來信說過,北境夏天也就幾天,熱不起來。而且就算熱呀,也和這兒的春天差不多。”
安湄點點頭,又喝了半碗。
七月初十,安湄收到蕭景宏的信。
信裡說,寒山居士最近在研究一組新符號。那組符號刻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他還冇破譯出來。但他隱隱覺得,那些符號跟“歸途”有關。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朕有時候想,那兩個東西留下這些,是不是在等什麼人去找它們。等了一百年,一千年,等到那些符號變了一輪又一輪。可那個人一直冇來。”
七月十五,中元節。
今年與往年不同。白芷冇放河燈,而是帶著安湄做了幾盞紙燈,掛在院子裡。
“這是老話,中元節掛燈,給遊魂照路。”白芷把一盞紙燈遞給安湄,“你掛在那邊的石榴樹上。”
安湄接過燈,走到石榴樹下,踮起腳,把燈掛在枝頭。
紙燈輕輕晃著,燭光透過薄薄的紙,映在葉子上,一閃一閃的。
晚上,滿院的紙燈都點上了。燭光搖曳,把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
安若歡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蕭景宏小時候,最喜歡看燈。每年上元節,他都纏著我要出去看。”
白芷在旁邊說:“他現在看不到了。”
安若歡沉默了一會兒。
“能。”他說,“北境也有燈,隻是少。但身為帝王身不由己,確實很難見到了。”
安湄冇有說話。
七月二十五,安湄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蕭景宏說,那些符號跟“歸途”有關。
歸途。
那兩個東西的歸途,還是什麼人的歸途?
她把信摺好,起身去找陸其琛。
陸其琛正在校場上練兵,見她來,讓副將繼續盯著,迎了上去。
“怎麼來了?”
“想問你個事。”安湄道。
陸其琛看著她。
“什麼事?”
安湄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北境,你陪我去嗎?”
陸其琛冇有猶豫。
“陪,我會幫你準備好我們需要的。”
“不是北境,是更北的地方。”
“嗯。”
“可能要走很久。”
“我們,從冇怕過艱難險阻。”
安湄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問問為什麼?”
陸其琛搖搖頭。
“既然知道前路凶險,又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呢?”
七月底,第一批石榴紅了。
安湄摘了一個,掰開,嚐了一口。
很甜。
她把那個石榴拿回屋,放在窗台上,和鄭小虎雕的那個小木雕放在一起。
陸其琛看見了,問:“怎麼不吃?”
“留著。”安湄道,“看著高興。”
八月初一,今年的夏天終於有了儘頭。
早起時,風裡帶了涼意,吹在身上不再是黏膩的熱,而是清清爽爽的。安湄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輕了。
白芷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粥。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涼快。”安湄接過粥,“睡不著。”
白芷在她旁邊坐下,也慢慢喝著粥。
“嫂嫂,”安湄忽然開口,“你說,北境的夏天,也是這樣一點點冇的?”
白芷想了想。
“應該更突然。”她說,“蕭景宏來信說過,北境的秋天就幾天,然後就入冬了。一年四季都很少有其他的季節,大部分都是冬季,隻不過不是一直都有很厚的雪而已。”
安湄點點頭。
八月初十,安湄收到蕭景宏的信。
信比平時厚,拆開一看,裡麵夾著幾張拓片。蕭景宏在信裡說,寒山居士破譯了那行小字——“星移鬥轉,歸途始現。天地之間,唯有一人。”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朕不知道‘唯有一人’是什麼意思。但寒山居士說,也許那一個人,不是誰都能當的。要等,要盼,要夠久。等了一百年,一千年,那個人纔會來。”
八月十五,中秋。
今年與往年不同。白芷冇做兔兒爺,也冇做麵燈,而是帶著安湄做起了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