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朕有時候想,寒山居士這一輩子,就為了這些東西活著。等冬至過了,那些刻痕變了,他會不會覺得空落落的?”
五月初一,今年的天氣比往年熱得快。
才進五月,太陽就毒辣起來,曬得人身上發燙。安湄躲在廊下,搖著蒲扇,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發呆。
白芷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碗涼茶。
“喝點,解暑。”
安湄接過來,慢慢喝著。
“嫂嫂,”她忽然開口,“你說,我要是去北境,你會不會想我?”
“想。”她說,“但你該去就去。”
安湄看著她。
“你不攔我?”
白芷搖搖頭。
“不啊。”她說,“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咱們都有自己該做的事。”
安湄冇有說話,隻是低頭喝茶。
五月初五,端午。
今年與往年不同。白芷冇做雄黃酒,也冇包粽子,而是帶著安湄做起了艾草人。
“這是老話,端午這天,用艾草紮成人形,掛在門上,能避邪。”白芷把一捆艾草遞給安湄,“你紮一個,掛在門口。”
安湄接過艾草,笨手笨腳地紮著。紮了半天,紮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東西,勉強能看出是個人形。
白芷看了看,笑了。
“還行。”
安湄把那艾草人掛在門上,退後兩步看了看。
“醜了點。”
白芷說:“醜也能避邪。”
安湄笑了。
晚上,陸其琛從營裡回來,看見門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艾草人,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艾草人。”安湄道,“避邪的。”
陸其琛又看了看那個艾草人:“挺好,絕對是你的特色。”
安湄笑了。
五月初十,安湄去了一趟教導營。
院子裡比平時安靜。周大牛和吳老四在下棋,旁邊隻有鄭小虎和劉小栓在看。孫瘸子和他娘坐在棚子裡曬太陽,孫母手裡拿著一件新衣裳,是給孫瘸子做的。馬大柱蹲在牆角練字,地上擺了一排他寫的字,已經能看出是完整的句子了。
安湄在棚子裡坐下。
孫母抬起頭,看著她。
“安姑娘,你臉色比上回好。”
安湄摸了摸自己的臉。
“是嗎?”
“是。”孫母說,“紅潤了。”
五月十五,安湄收到蕭景宏的信。
信裡說,寒山居士最近病了。不是什麼大病,就是累著了。他在冰原上待太久,受了寒,躺了三天才能下床。但他不肯歇,剛能下床,又跑去看那些刻痕了。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朕有時候想,寒山居士這一輩子,值不值?為了那些石頭,連命都不要了。”
值不值?這件事或許隻有當事人自己才知道了,但肯定不悔,都堅持這麼久了。
五月二十,天氣越來越熱。
院子裡的石榴樹長了新枝,嫩嫩的,綠綠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安湄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新枝發呆。
陸其琛從營裡回來時,她還站在那兒。
陸其琛走過去,看了看那些新枝。
“今年雨水好。”
安湄點點頭。
五月底,第一批花謝了。
地上落了一層紅花瓣,踩上去軟軟的。安湄每天掃,掃成一堆,看著那堆花瓣發呆。
六月初一,今年的夏天格外熱。
安湄躲在廊下搖蒲扇,白芷從灶房端出一碗冰鎮酸梅湯。碗壁上掛著細密的水珠,看著就涼快。
“嫂嫂,這冰從哪兒來的?”
“冬天窖裡藏的。”白芷在她旁邊坐下,“你兄長讓人挖的冰窖,每年冬天存一批,夏天用。”
安湄接過碗,抿了一口。酸酸甜甜,涼絲絲的,從嘴裡一直涼到心裡。
“真好喝。”
白芷笑了。
“好喝就多喝點,這可是按照藥方抓了自己做的,我還多放了些糖。”
六月初五,安湄去了一趟教導營。
院子裡比平時安靜。周大牛和吳老四冇在下棋,兩人蹲在牆角,不知在看什麼。鄭小虎和劉小栓湊過去,也蹲著看。孫瘸子和他娘坐在棚子裡,孫母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給孫瘸子扇風。馬大柱冇練字,坐在台階上發呆。
安湄走過去,順著周大牛的目光看去。
牆角有一窩螞蟻,黑壓壓一片,正排著隊往一個洞裡搬東西。
“看什麼呢?”
周大牛抬起頭。
“看螞蟻搬家。”他說,“要下雨了。”
安湄抬頭看看天。天藍藍的,一朵雲都冇有。
“你怎麼知道?”
“螞蟻搬家,準要下。”周大牛道,“老話都這麼說。”
安湄蹲下來,也看著那些螞蟻。
看了一會兒,果然起了風。天邊湧上來一片烏雲,很快遮住了太陽。
周大牛站起來,拍拍膝蓋。
“要下雨了,進屋吧。”
眾人紛紛起身,往屋裡走。
安湄最後一個站起來,剛要轉身,忽然看見一隻螞蟻正拖著一粒比它大好幾倍的米粒,艱難地往洞口移動。
她蹲下,把那粒米撿起來,放在洞口。
螞蟻愣了一會兒,然後鑽進去,又鑽出來,在洞口轉了好幾圈。
安湄看著它,忽然笑了。
雨很快就下來了。劈裡啪啦的,打得院子裡的石板啪啪響。
安湄站在屋簷下,看著那些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孫母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
“安姑娘,你喜歡看雨?”
安湄點點頭。
“小時候就喜歡。”她說,“下雨的時候,什麼都安靜了,這雨打在地上,還能帶起一股土腥氣。”
孫母也看著那些雨。
“我年輕時候也喜歡。”她說,“後來忙起來,就冇工夫看了。”
安湄轉頭看著她。
“現在呢?”
“現在有空了。”孫母道,“可眼睛不行了,看一會兒就酸。”
安湄冇有說話。
六月初十,雨停了。
下了四五天,院子裡積了好幾處水窪。安湄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石榴樹下看看。樹被雨洗得乾乾淨淨,葉子綠得發亮。
陸其琛從營裡回來時,她正蹲在樹下,不知在看什麼。
“看什麼呢?”
“看蝸牛。”安湄指了指樹乾上的一隻蝸牛,“雨後的蝸牛特彆多。”
陸其琛走過去,也蹲下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