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
安府冇有像往年那樣在院裡設供品。白芷說,今年換個過法,去城外放河燈。
傍晚時分,一家人出了城,來到城外的一條河邊。河水不寬,流得也不急,兩岸長滿了蘆葦。
白芷從籃子裡拿出一疊河燈,是用油紙做的,裡麵放著一小截蠟燭。她分給每人一盞。
安湄接過河燈,看著那小小的紙船,忽然問:“嫂嫂,這燈能飄多遠?”
白芷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飄到蠟燭滅了,就沉了。”
安湄點點頭。
陸其琛站在她旁邊,幫她點著了蠟燭。
安湄蹲下,把河燈放進水裡。燈在水麵上打了個轉,然後順著水流,慢慢往下遊飄去。
幾盞燈飄在水麵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安湄站在河邊,看了很久。
七月底,第一批石榴果開始變紅了。
安湄每天去看,看那些青色的果子一點一點染上紅暈。陸其琛從營裡回來,她拉著他去看。
“你看這個,快熟了。”
陸其琛看了看那個微微泛紅的石榴,點點頭。
“快了。”
八月初一,劉瞎子不見了。
劉瞎子本名劉三,是三個月前來的,瞎了一隻眼。他話少,平時不跟人說話,吃飯自己吃,乾活自己乾,誰也不搭理。
那天早上,周大牛發現他的鋪位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不見了,東西也不見了。
周大牛找了半天,冇找到。吳老四找了半天,也冇找到。
安湄聞訊趕來,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屋子裡,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周大牛搖搖頭。
“冇有。”
安湄冇有再問。
八月初五,劉瞎子回來了。
他走的時候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孩。那孩子七八歲,瘦得皮包骨頭,一雙眼睛卻很大,怯生生地躲在劉瞎子身後。
周大牛看見他,愣了一下。
“這誰?”
劉瞎子低著頭。
“我兒子。”
周大牛愣住了。
“你兒子?”
劉瞎子點點頭。
“我把他接來了。”
安湄聞訊趕來時,劉瞎子正蹲在那孩子麵前,不知在說什麼。見她來,他站起來,低著頭。
“安姑娘。”
安湄看著他。
“這是你兒子?”
“嗯。”
“他娘呢?”
劉瞎子沉默了一會兒。
“冇了。”
安湄冇有再問。
她低頭看著那個孩子。
孩子也看著她,眼睛裡帶著怯意,又帶著好奇。
“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小聲說:“劉小栓。”
安湄點點頭。
“餓不餓?”
孩子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安湄讓人端來飯菜,劉小栓接過去,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劉瞎子蹲在旁邊看著,眼眶紅紅的。
周大牛在旁邊站著,忽然說:“這孩子,跟他爹一個樣。”
吳老四點點頭。
“瘦。”
八月初十,劉小栓留在教導營了。
劉瞎子還是話少,但他兒子來了以後,他臉上偶爾能看見笑了。劉小栓不怕生,冇幾天就和鄭小虎玩到了一塊兒。兩人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鄭小虎教他認字,他教鄭小虎爬樹。
周大牛看見了,跟吳老四說:“你看那倆小子。”
吳老四看了一眼:“挺好。總算是能有個伴兒了。”
八月十五,中秋。
今年中秋與往年不同。白芷冇做月餅,而是帶著安湄做起了兔兒爺。
“這是京城老話,中秋這天,給小孩捏個兔兒爺,能保平安。”白芷把一團泥遞給安湄,“你捏一個,給劉小栓。”
安湄接過泥,笨手笨腳地捏著。捏了半天,捏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東西,勉強能看出是個兔子。
白芷看了看,笑了。
“還行。”
安湄把那兔兒爺拿去給劉小栓。
劉小栓接過去,看了半天,忽然問:“這是兔子?”
安湄點點頭。
劉小栓又看了一會兒。
“謝謝,不過它怎麼長這樣?”
安湄沉默片刻。
“我捏的。”
劉小栓點點頭,把兔兒爺收起來。
“那我可得好好留著,不然怎麼對得起你的心意。”
安湄看著他,忽然笑了。
晚上,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安湄和陸其琛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明月。
陸其琛忽然開口:“蕭景宏說,那個‘故地’,對應的節氣是冬至。”
“你想在冬至去?”
安湄沉默了一會兒。
“想。”她說,“但不是今年。”
八月二十,石榴熟了。
紅豔豔的果子掛滿枝頭,壓得枝條都彎了。安湄站在樹下,一個一個摘下來,放進籃子裡。陸其琛在旁邊幫忙,他個子高,夠得著那些高處的果子。
兩人摘了一個時辰,把果子全摘完了。安湄數了數,一共六十二個。
她挑了幾個最紅的,裝進一個籃子裡。
“這些給教導營送去。”她說,“讓他們也嚐嚐。”
陸其琛點點頭。
八月二十五,安湄帶著石榴去了教導營。
院子裡很熱鬨。周大牛和吳老四在下棋,鄭小虎和劉小栓在旁邊看,孫瘸子和他娘坐在棚子裡曬太陽,馬大柱蹲在牆角練字。
安湄把石榴分給他們,一人一個。
周大牛接過石榴,掰開,嚐了一口。
劉小栓抱著石榴,不知道該怎麼吃。鄭小虎接過去,幫他掰開,把石榴籽一顆一顆剝出來,放在他手心裡。
劉小栓看著那些紅紅的籽,愣了愣,然後塞進嘴裡。
“甜。”他說。
鄭小虎笑了。
“當然甜,安姑娘送的。”
孫瘸子的娘把石榴剝好,遞給孫瘸子。孫瘸子接過來,吃了兩口,又遞迴去。
“娘,你也吃。”
老太太搖搖頭。
“你吃,我不愛吃這個。”
孫瘸子不依,硬塞到她手裡:“娘,吃吧。”
老太太拿著那塊石榴,看了半天,才小口小口地吃。
安湄在旁邊看著,忽然問:“孫大娘,你今年多大了?”
老太太抬起頭。
“六十八了。”
安湄點點頭。
“身子骨可還好?如有不適一定跟他們說,莫要撐著。”
“好著呢。”老太太說,“還能照顧我兒子。”
孫瘸子低下頭,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