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湊過去看。紙上拓印的刻痕密密麻麻,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和之前那些是同一體係。
“這是在哪裡發現的?”
“冰原深處。”寒山居士道,“前些日子冰麵裂了一道縫,老夫讓人下去看,結果發現了這個。你看這裡——”
他指著一處刻痕,那是一組符號,排列成圓形,中心是一個安湄從未見過的圖案。那圖案像是一個圓,被一道波浪線分成上下兩半,上半有幾條彎曲的線,下半是密密麻麻的點。
“這是……”
“老夫猜測,”寒山居士壓低聲音,“這畫的,就是那兩個東西。”
安湄心頭一震。
“你是說,它們……原本是一體的?”
寒山居士點點頭。
“你看這個圓,代表整個世界。這道波浪線,把世界分成上下兩半。上半是‘天’,下半是‘地’。那幾條彎曲的線,是流動的雲,是‘天’的那個;那些點,是層疊的地,是‘地’的那個。它們本是一體,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分開了。”
安湄盯著那圖案,腦海中飛速思考。
“若它們本是一體,”她緩緩道,“那分開之後,它們會怎樣?”
寒山居士看著她,目光複雜。
“老夫也想過這個問題。”他說,“若是一體,分開之後,便各自殘缺。所以‘天’的那個想擴張,想吞噬,想用外界的力量填補自己。而‘地’的那個,選擇了沉睡,用靜止來對抗殘缺。”
安湄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那被封在“赤眸”深處的東西。它那麼拚命想醒,那麼拚命想吞噬,原來是因為……它缺了一半。
“先生,”她開口,“這個發現,陛下知道嗎?”
“知道。”寒山居士道,“就是他讓老夫先和你說。他說,這事太大,得等你來了,一起商議。”
安湄點點頭。
窗外,夜色漸濃,北境的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雪沫。
三月初六,安湄隨寒山居士去了兩界山。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那座橋梁。遠遠的,便看見一道虹光橫跨冰原,紅藍金白四色流轉,在蒼茫的白色中格外醒目。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座由巨大冰柱和石基構成的建築,上麵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就是了?”安湄問。
寒山居士點點頭。
“當年陸將軍和你一起建的。”他說,“如今已是北境最重要的地方。”
安湄站在橋頭,望著那片無垠的冰原。風從北方吹來,凜冽刺骨,但她卻彷彿聽到了什麼——一種極其遙遠的、極其微弱的、彷彿呼吸般的聲音。
她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那枚玉佩。
冰源之息在她體內緩緩流轉,延伸向遠方,觸控那片冰原深處沉睡的存在。
它還在那裡。
還在沉睡。
但它知道她來了。
安湄睜開眼,臉色微微發白。
寒山居士看著她,目光中有一絲緊張。
“姑娘感覺到了什麼?”
安湄沉默片刻。
“它醒了。”她說,“但冇有醒。”
寒山居士愣了愣。
“這是什麼意思?”
安湄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但它知道我來。它在等。”
三月初七,安湄在霜狼城住了下來。
蕭景宏每日處理完政務,便會來驛館坐坐,和她說話。說的多是北境的事,偶爾也問京城的事,問安若歡的身體,問陸其琛的傷,問那些他曾經熟悉的人。
安湄一一答了,也問他一些事。問冰原上的極光,問霜狼城的冬天,問那些她隻在書上讀過的東西。
蕭景宏答得很認真,有時還會讓侍衛去找些實物來給她看。有一回,他讓人拿來一塊冰,說是在冰原深處鑿出來的,有千年曆史。那冰晶瑩剔透,裡麵封著一片完整的枯葉,葉脈清晰可見,彷彿剛剛落下。
“這冰,不會化嗎?”安湄問。
“不會。”蕭景宏道,“北境的冰,千年不化。”
安湄看著那片枯葉,忽然有些恍惚。
千年不化。
那冰封住的不隻是一片葉子,還有那千年的時光。
三月初十,寒山居士又有了新發現。
這一次,是在冰原更深處的一個冰洞裡。洞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有些已經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和之前那些是同一體係。最讓他在意的,是洞底的一塊巨大冰晶。
那冰晶通體透明,裡麵封著一樣東西——一塊暗紅色的、巴掌大小的、形狀不規則的……石頭。
“這是……”安湄盯著那冰晶,心跳忽然加速。
寒山居士壓低聲音:“老夫懷疑,這是它們曾經留下的東西。”
“神血?”
“不。”寒山居士搖頭,“比神血更早。可能是它分裂時,留下的‘一部分’。”
安湄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那個被封在“赤眸”深處的東西。它缺了一半。而這一半,或許就在這裡,在冰原深處,在這塊冰晶裡。
“能開啟嗎?”她問。
寒山居士搖頭。
“不敢。”他說,“萬一開啟後,那東西感應到,醒了……”
安湄點點頭。
她明白他的顧慮。
但她忍不住想,若這塊冰晶裡的東西,真的能幫那東西“完整”,它會怎樣?
會不再想吞噬嗎?
還是會更加瘋狂?
她不知道。
三月十五,安湄給陸其琛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很長,把這一路的見聞、寒山居士的新發現、那塊冰晶裡的東西,都寫了下來。信的末尾,她寫道:
“其琛,我在這裡一切都好。蕭景宏待我如上賓,寒山居士每日陪我研究。隻是有時候,會想你。想你在營裡做什麼,想你有冇有好好吃飯,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等這邊的事告一段落,我便回去。你等我。”
三月十八,蕭景宏在宮中設宴款待安湄。
說是宮中,其實不過是一座比普通宅院大些的院子,陳設簡樸,卻透著北境特有的粗獷與厚重。席間隻有蕭景宏、寒山居士和安湄三人,吃的也是尋常的羊肉和野菜,喝的是北境自釀的馬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