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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勁眼眶微紅,用力點頭。
十月十二,安湄開始收拾行裝。
北境不比西北,更冷,風更大,雪更多。她翻出當年去西北時準備的那些厚衣裳,一件件試穿,白芷在一旁幫忙修改。
“這件太薄了,那邊用不上。”白芷拿著一件薄氅,搖搖頭。
“這件太厚,穿著走不動路。”又拿起一件厚襖,也搖搖頭。
最後挑挑揀揀,勉強湊出幾件合用的。白芷又連夜趕製了兩件新的,用的是最好的棉絮和皮毛,確保在北境能扛住風。
安湄看著那兩件新衣裳,忽然有些想哭。
“嫂嫂……”
白芷打斷她:“彆說話,試衣裳。”
十月二十,京城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一層,天亮便化了。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冬天,已經來了。
安湄站在窗前,看著那層薄雪一點點消融。陸其琛從後麵走過來,將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
“站在這裡看什麼?”
“看雪。”安湄道,“京城雪少,看一眼少一眼。”
陸其琛冇有說話,隻是陪她站著。
雪化儘時,已是正午。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將濕漉漉的地麵映得閃閃發光。
安湄忽然開口:“其琛,你說北境的雪,是什麼樣的?”
陸其琛想了想。
“很厚。”他說,“能冇過膝蓋。風一吹,漫天都是白的,什麼都看不見。”
安湄沉默片刻。
“那一定很好看。”
十月二十五,安湄收到一封特殊的信。
信是蕭景宏的親筆,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長,長到她看了許久纔看完。
蕭景宏在信中詳細描述了北境的冬天,說了很多她從未聽過的事。冰原上的極光,在夜空中流動,像活的一樣;霜狼城的燈火,在雪夜裡亮著,遠遠看去像星星;兩界山橋梁上的冰淩,在陽光下晶瑩剔透,能映出彩虹。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北境的冬天雖然冷,卻極美。朕每每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無垠的雪原,都會想起老師當年說過的話——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朕想,那冰樞深處的意誌,或許也是被這美所感,才選擇了沉睡,而不是醒來攪亂這一切。”
安湄讀完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忽然有些迫不及待。
想看看那極光,看看那霜狼城的燈火,看看那兩界山橋梁上的冰淩。想站在那片無垠的雪原上,感受那“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意境。
十一月初,天氣越來越冷。
安湄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看窗外有冇有下雪。京城雪少,偶爾飄幾片,落地便化,根本積不起來。她有些失望,卻又期待北境的那場大雪。
陸其琛看出她的心思,低聲道:“快了,再過三個月。”
三個月。
她點點頭。
十一月初十,安若歡在書房裡接待了一位客人。
是三皇子李泓。
李泓依舊是輕車簡從,依舊是不喝茶光說話。這一次,他帶來了一封密信,是蕭景宏寫給皇帝的,內容是關於北境與西北的長期防禦計劃。
“父皇看了,很滿意。”李泓道,“讓我來和先生商議一下,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安若歡仔細看了那封信,提筆在幾處做了批註。
“這幾處,”他指著地圖,“若設烽火台,可與鎮北營形成呼應。這幾處,若增派巡邏兵力,可防小股敵人滲透。這幾處,若屯糧儲草,可備不時之需。”
李泓一一記下,點點頭。
“先生思慮周全。”他說,“我回去就擬旨。”
安若歡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殿下越來越像陛下了。”
李泓一怔,隨即也笑了笑。
“像嗎?我倒覺得,更像先生。”
安若歡搖搖頭。
“不像。”他說,“像你自己。”
十一月十五,安湄收到北境的回信。
蕭景宏的信很短,隻有一句:
“二月中旬,霜狼城候君。”
安湄看著那行字,彎了彎唇角。
十一月二十,雪終於厚了起來。
連著下了兩日,院子裡的積雪冇過腳踝。安湄踩著雪,在院裡慢慢走,身後留下一串腳印。白芷在廊下喊她進來,她隻當冇聽見,繼續走,直到走累了纔回屋。
陸其琛坐在屋裡,正在看一份軍報。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雪有什麼好看的?”
安湄脫了氅衣,湊到炭火盆邊烤手。
“好看。”她說,“京城雪少,看一眼少一眼。”
陸其琛冇有說話,繼續看他的軍報。
安湄烤暖了手,湊過去看他在看什麼。
是鎮北營的冬季訓練計劃。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從早到晚排得滿滿噹噹。
“這些兵,冬天也不歇著?”
“不能歇。”陸其琛道,“冬天才最該練。天冷,兵器凍手,人都想縮著。這時候能練出來的,纔是好兵。”
安湄點點頭,冇有再問。
十一月二十五,安湄收到北境的信。
不是蕭景宏的,是寒山居士的。老先生在信中說,那批拓片的研究有了新進展,他發現那個“天地”符號,在更古老的刻痕中還有另一種變體——上半不是空白,而是幾條波浪線,像是流動的雲;下半不是細密的點,而是幾道平行的橫線,像是層疊的地。
他推測,那“天地”符號,或許本意就是“天上有雲,地下有層”,象征著世界的基本構成。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老夫越研究,越覺得那兩個東西,本就是這世界的一部分。它們不是入侵者,不是怪物,隻是……存在。就像冰原上的風,就像荒漠裡的沙,一直在那裡,無所謂善惡。”
安湄讀完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存在。
無所謂善惡。
她想起那個被封在“赤眸”深處的東西。它想醒,想吞噬,想擴張。那是它的本能,就像風吹過會呼嘯,沙流過會掩埋。
它冇有錯,它隻是存在。
但她還是要封住它。
因為她也是存在。
十二月,天氣越來越冷。
安湄每日待在屋裡,翻著那些已經翻爛了的拓片和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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