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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少年已是能獨當一麵的君王,昨夜北境密報中,蕭景宏以“朕”自稱的語氣已無半分青澀。他附在密報末尾的那句“老師放心,北境有朕”,平平淡淡,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讓安若歡感到踏實。
他放下茶盞,提筆給蕭景宏寫回信。不談國事,隻敘家常,問他今春北境雪化得可晚,問寒山居士的舊傷可有好轉,問他上次信中提到的、新得的那匹天山駿馬可馴服了。
信末,他寫:
“湄兒近日氣色好些了。其琛在西北,傷漸愈。待大局稍定,或可接他回來住一陣。屆時你若得閒,不妨也來京城一敘。多年未見,當浮一大白。”
擱筆時,窗外暮色已濃。
四月的夜風穿過庭院,帶著草木初盛的濕潤氣息。安府的燈火次第亮起,溫黃的光暈透過紗窗,與京城千家萬戶的燈火連成一片,靜靜鋪展在這座經曆了太多驚濤、終得片刻喘息的老城之上。
西北荒漠,“鎮淵堡”的輪廓也在夜色中漸漸模糊。新修補的牆頭燃起了巡夜的火把,光點零星,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穩定。
陸其琛立在牆頭。夜風灌進他尚未痊癒的右臂,有些涼,有些痠麻。他冇有在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枚緊貼內衫的玉佩。夜色中,它泛著極淡的、溫潤的微光,彷彿呼應著千裡之外另一盞不滅的燈火。
“將軍,夜涼了。”親衛輕聲道,“該回了。”
四月下旬,西北荒漠的風沙漸漸溫和了些。
“鎮淵堡”的修複工程在援軍抵達後進度加快,被鑽地怪物撞裂的西北角牆基重新以夯土與條石加固,外層又壘了一層沙袋。破損的箭樓、營房日夜搶修,到四月底,堡內主體防禦工事已基本恢複。傷兵營裡躺著的近百號人,能下地的已陸續歸隊,重傷者也被後方來的郎中妥善安置。
陸其琛的傷勢恢複得比軍醫預想更快。他年輕時的底子好,這些年內功也未擱下,加之心性堅忍,從不肯在眾人麵前顯露虛弱。右臂的刀傷癒合後,他便每日清晨在後營無人處練刀——起初隻是緩慢推演招式,不出全力,到後來漸能使上七成力道。左肩的舊創仍會在陰天隱痛,他已習慣了。
青岩先生這半月幾乎冇離開過那間臨時辟出的密室。繳獲的羊皮卷、黑石峽地脈擾動的監測記錄、安湄陸續寄來的推演圖稿,堆滿了整張長案。老先生左臂的傷勢已無大礙,便整日埋首其間,隻在用飯時被弟子強拉出來。
這日傍晚,他拿著一卷新整理出的劄記,尋到正在巡查牆防的陸其琛。
“將軍,有眉目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中軍帳。青岩先生將劄記攤開,指著其中幾頁勾畫潦草卻思路清晰的分析:
“老夫將安姑娘所有關於‘天壇’星路與地脈對應關係的推演,與咱們在黑石峽實測的資料反覆比對,發現一處此前被忽略的規律。”他指尖點在一幅簡圖上,“那‘熒惑之樞’祭壇,每隔七日,其邪氣波動會有一個週期性的低潮——不是減弱,是‘收斂’。好比猛獸撲食前,總要收爪、屏息。”
陸其琛目光落在圖上的標記:“先生是說,那是它的‘弱點’?”
“不敢斷言是弱點,但至少是‘節點’。”青岩先生道,“每逢此時,祭壇向外輸出的能量會暫時內縮,對外界的感知也會遲鈍些。老夫推測,這是它在為下一次更大的能量爆發積蓄。若我們能抓住這個視窗,或許……”
他冇有說下去,但陸其琛懂了。
“或許能比冬至夜那次,更接近它的核心。”
青岩先生緩緩點頭。
帳中沉默片刻。
陸其琛問:“下一個視窗,在何時?”
“五日後,五月初三,子時。”青岩先生答,“依據前幾個週期的監測,這個視窗約持續兩刻鐘。”
兩刻鐘。
陸其琛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帳門邊,掀起厚重的氈簾,望向西方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荒原。那裡,“赤眸”巨坑方向,白日裡看不出任何異常,隻有連綿的、彷彿亙古不變的沙丘。
“這件事,需從長計議。”他放下氈簾,轉回身,“先生先繼續完善探查方案,所需人手物資,開單子給我。五日後那個視窗,我們不做行動,隻做一次更精密的遠距離監測,驗證規律是否穩定。”
青岩先生一怔,隨即明白。陸其琛不是畏戰,是不打無把握之仗。“鎮淵堡”剛緩過一口氣,將士需要休整,更需等待朝廷對洛陽戰後全域性的重新部署。貿然再動,弊大於利。
“老夫明白了。”
五月初一,洛陽。
北邙山地宮的清剿與勘查進入尾聲。從地宮深處又清理出數箱邪教器物、文書,以及一批被囚禁多日、形容枯槁的“祭品”——都是從各地擄來的年輕男女,僥倖未死於儀式,被救出時多人已神智不清。洛陽府撥了銀錢安置,又請了郎中醫治,能活幾個,全看天命。
康王在三日前被秘密押解進京。押送隊伍走的是最隱蔽的驛道,沿途關卡全部由皇城司親信接管。他仍住在那副擔架上,一路上時昏時醒,清醒時也不言不語,隻直直盯著車頂,嘴唇翕動,卻聽不清在念什麼。
押送官沈渡一路不曾閤眼。
進京那日,正是五月初一的黃昏。車隊未入正陽門,而是從西側一處偏門悄然進城,直抵皇城司內獄。內獄最深處的牢房已清空,四麵石壁,唯有一盞油燈。沈渡親自將康王安置好,出來時,三皇子李泓已在獄門處等他。
“殿下。”沈渡欲行禮,被李泓抬手止住。
“他如何?”
“神思已亂,但性命無礙。”沈渡低聲將一路情形稟報。
李泓聽罷,沉默良久。
“父皇已知他回京。”他道,“明日,父皇會見他一麵。”
沈渡垂首。
李泓冇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暮色中,他的背影比數月前更顯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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