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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皇城司另查到一條線索:當年與吳大匠一同經辦榮恪郡王陵寢事務的,還有一位時任工部郎中的官員,姓鄭。此人後來外放,輾轉多地,五年前致仕還鄉,居於江南。其家鄉,恰在太湖“鎮閘”附近。而據周正亭早年奏報,太湖地脈異動初起時,曾有地方官員上報,說當地有鄉民信奉一種“祭祀水母娘娘”的古怪祠廟,香火頗盛,後因地動祠毀,不了了之。那“水母娘娘”的形容,與古籍中某種“地母”變體頗有相似。
信末,安若歡叮囑陸其琛,旱海需穩守,同時留意營地內部,謹防還有更深的內應。安湄邊境之行,他已密令周正亭全力保障,並透過特殊渠道向淵國蕭景宏傳遞了私人信件,言明利害。
陸其琛閱罷,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
八月十二,安湄一行穿越最後一段戈壁丘陵,抵達兩國邊境的雁鳴關。關城依山而建,在午後熾烈的陽光下顯得蒼涼而沉默。關牆之上,“周”字旗與朝廷龍旗並列飄揚。早已接到訊息的周正亭親率數名親隨在關門外等候。
“安姑娘,一路辛苦。”周正亭迎上前,他比在太湖時更顯清瘦,但目光依舊沉穩如淵,“陸將軍可還安好?”
“將軍無恙,托我問候周大人。”安湄下馬還禮,目光掃過關牆上下井然有序的戍卒與隱約可見的防禦工事,“邊境近來似乎……不太平靜?”
周正亭引她入關,低聲道:“淵國那邊,‘冰樞’異動確比以往頻繁,邊境幾處水源地莫名凍結又化開,時有牧民牲畜暴斃。他們軍隊調動也比之前密集,雖未越界,但壓迫感很強。談判之事,對方咬死要見你或陸將軍,態度強硬。我觀其使者韓副將,似有難言之隱,不完全是倨傲。”
安湄頷首,隨他進入關內臨時辟出的驛館。館內陳設簡單,卻整潔肅然。她未及休息,先向周正亭詳細詢問了淵國使團人員構成、近日言行細節,以及邊境各處“冰樞”異動的具體表征。
“韓副將帶來的隨從中,除了一貫的文士與護衛,此次多了一名麵容枯槁、裹著厚厚毛裘的老者,極少說話,但韓副將對其頗為恭敬。我們的人暗中觀察,那老者時常獨自站在高處,麵向北方冰原方向,一站就是數個時辰,手中似乎持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下偶有反光。”周正亭道,“至於‘冰樞’異動,最奇怪的是其爆發時間,與旱海那邊報來的‘地煞陰火’襲擊事件,在日期上……有幾處微妙吻合。”
安湄心中一凜。地脈動盪跨越數千裡產生關聯?還是……有人刻意在兩地同時製造事端?她取出臨行前沈博士整理的關於“地煞陰火”與旱海“病巢”關聯的分析摘要,遞給周正亭:“周大人請看。京城與旱海懷疑,地脈異變背後,可能有古老邪法人為催化的痕跡。若北境‘冰樞’異動也與此有關,則兩國麵臨的或許是同一種敵人。”
周正亭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地母陰祠……以活人煉火……若真如此,其心可誅!難怪淵國此次態度蹊蹺,或許他們也有所察覺,甚至……已經遭到了此類邪術的侵害,故而急於獲取我方的淨化之法。”
“所以,他們非要見能主事之人,恐怕不止是討價還價,更是想確認我們是否真有應對此邪術的實料,以及……值不值得信任與深度合作。”安湄思忖道,“明日會談,我親自去見那韓副將,及那位神秘老者。”
次日,關城內專為談判辟出的小廳。雙方分席而坐,淵國方麵以韓副將為首,那枯槁老者果然坐在他身側,閉目養神,懷中似抱一物。安湄這邊,周正亭陪同在側,石猛帶四名銳士立於廳外。
寒暄罷,韓副將開門見山:“安姑娘,明人不說暗話。貴國‘淨化’之術,我主陛下甚為關切。然空口無憑,我等需知,此術是否真能剋製地脈陰穢,尤其是……某種源自上古、專蝕地脈靈根的‘陰煞’之力?”他目光銳利,緊緊盯著安湄。
安湄神色平靜,不答反問:“韓將軍所說的‘陰煞之力’,可是指煉製時需以活人為薪、爆發時呈慘綠火焰、並能侵蝕地脈清正之氣的那種?”
韓副將瞳孔微縮,他身側的老者驟然睜開眼,那是一雙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老者嘶啞開口,聲音彷彿破風箱拉扯:“你見過‘地煞陰火’?”
“不僅見過,還交手數次,並已尋得剋製其性之物。”安湄從容道,取出那枚有裂痕的玉佩,輕輕置於案上。玉佩在廳內光線下,泛起一層極其柔和的、彷彿水波盪漾般的微光。“此玉佩中,封存了一縷得自古井、專克陰煞的清正水脈殘息。貴國若有類似陰煞困擾,或可藉此感應。”
那老者死死盯著玉佩,枯瘦的手從毛裘下伸出,手中握著一塊巴掌大小、色澤暗藍如玄冰的奇異石頭。石頭表麵佈滿細密霜紋,此刻正微微顫動,並散發出肉眼可見的絲絲寒氣。當玉佩微光映照過去時,那寒氣竟有短暫的回縮凝滯之象。
“寒髓石……”老者喃喃,看向安湄的目光複雜起來,“此石乃我北境‘冰樞’核心所產,對陰煞之氣感應極敏。它對你的玉佩……有反應。你果然有真東西。”
韓副將見狀,語氣緩和了些:“安姑娘見諒。非是我等故意刁難,實是北境近來禍事頻發,數處‘冰樞’被不明陰煞之力侵蝕,爆發時冰原開裂,寒毒肆虐,牲畜人民死傷無算。更可怕的是,被陰煞侵蝕過的‘冰樞’,會持續散發一種惑亂人心、催生狂戾的寒氣,已有數支巡邏隊因此自相殘殺,或瘋狂攻擊一切活物。陛下懷疑,有內奸勾結外邪,意圖動搖國本。故而,對貴國的合作,不得不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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