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燈火輝煌,紅燭搖曳,歌舞昇平。昭寧看著表演,時不時夾著案上的菜肴。
葉清眸幾乎沒怎麽動筷子,基本全是昭寧在吃。不得不說,這燕國的禦廚手藝當真不錯,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裏遊的,昭寧全都嚐了一遍。
大殿的高台之上,景慶帝和皇後並肩而坐,看著也是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哪怕平日裏楚貴妃再怎麽得寵,像今天這樣的重要場合,皇帝還是遵循著禮儀,與皇後一起。
不過後宮裏各個都是人精,今日太後壽辰,大家都分得清誰是大小王,沒有什麽不長眼的往上撞。
“皇後有心了,今日這壽宴辦的不錯。”太後誇讚道。崔皇後端莊一笑,倒是沒有居功,“多虧了姐妹們的幫襯,母後喜歡便好。”
太後一向不喜後宮女子爭風吃醋,看皇後這般恭謙,很是滿意,不由在皇上麵前多誇讚了兩句,“皇後協理六宮,諸事都打理地井井有條,哀家欣慰。”
“都是臣妾應該做的。”皇後微微頷首,向太後一禮。
“皇後就別謙虛了,你的辛苦,朕都看在眼裏。”景慶帝說罷賞賜般的拉住了皇後的手。
崔皇後愣住,還是壓住了心裏的不適沒有抽出手。畢竟下麵那麽多人都在看著,隻能裝作帝後情深的樣子,回望過去。
這麽多年了,身下又撫養著太子,對皇帝早就沒有了感情。畢竟皇帝後宮那麽多女人,寵幸還來不及,她也不指望皇帝能把心放在自己身上。
隻要她還是皇後,穩坐鳳椅,那便是皇帝也要給她三分麵子。
推杯換盞間,宴會上的氣氛到了**。太後坐在高位上,受著眾人的朝拜和祝賀,先是太子,而後大臣們一個接一個地上來,一時間,大殿內賀聲連連。
太後亦是合不攏嘴,眉眼間還隱隱散發著年輕時的絕色。她是太後,當今皇帝是她的兒子,理應接受眾人朝拜。
“太後聖壽無疆,小女羅雲樵,為太後獻上《百壽圖》,恭祝太後福壽安康。”羅雲樵一改往日的素淨,換上了華麗的宮裝,款步上前,盈盈下拜。
皇後看著羅雲樵倒是有些印象,畢竟羅家寵妾滅妻的醜事,在京中可是傳的沸沸揚揚,這羅家姑娘也是個可憐的。
皇後向太後皇上介紹道:“這是羅家的大小姐。”皇上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原來是羅愛卿的女兒啊,都長這麽大了。”
太後仔細瞧了瞧羅雲樵的樣貌,看著倒是順眼。羅雲樵大方一笑,一舉一動都叫人挑不出錯來,看著是個有規矩的。
“你帶了什麽來,若是太後不滿意,可是要受罰的。”景慶帝故作嚴肅狀。太後見此緩了緩氣氛,“無妨,都是圖個熱鬧。”
“那雲樵便獻醜了。”羅雲樵又是一拜,對著後麵的侍女道,“拿上來。”
說罷,身後的侍女抬上來一卷巨大的卷軸。不過太後今日剛得了葉清眸送上的畫,不覺得還有什麽能比得上那一幅。
昭寧也有些期待,太後娘娘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這羅雲樵能拿出什麽東西出來。
隨著畫卷展開,一百個形態各異的“壽”字呈現在眾人眼前,從古老的甲骨文,到端莊大氣的楷書,再到飄逸靈動的草書。
宮殿內瞬間響起一陣驚歎聲,屬實賺足了眼球。
昭寧不禁有些失望,今天的主角是太後,可不是下麵那些人。如果單單就是這個,雖然有誠意,可是要得太後青睞,恐怕還是差點意思。
太後麵上沒有顯出太大的驚喜,微笑著接受了這份禮,“看得出是費了些心思的,能集齊這麽多‘壽’,可是不容易啊。”
羅雲樵繼續說道:“聽聞太後娘娘心懷蒼生,賑濟災荒,常常救濟百姓,雲樵也受娘娘感染,想著能為百姓們做些什麽。”
“於是雲樵便將那些受災的百姓們聚集起來,以太後娘孃的名義在京中開了一家繡坊,供那些災荒人家謀些營生。”
這話說著,不少人臉色都變了,就連台上坐著的皇帝都鄭重起來,看向羅雲樵的眼神也不似當初那般輕蔑。
“這不娘娘壽辰到了,百姓們都念著娘孃的恩情,要為您繡製《百壽圖》,日夜趕工,隻為能在娘娘壽辰之日獻上這份心意。”
“還請娘娘允許雲樵替百姓們獻上這份賀禮。”這話說完,太後看向《百壽圖》的眼神都變了,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露出驚喜之色,重新打量起來。
昭寧看著這一幕,倒是有些吃驚了,沒想到還有反轉,倒是給了她一個驚喜。不禁輕笑一聲,是她小瞧了羅雲樵。
羅雲樵知道太後身在皇家,什麽都不缺,所以隻得另辟蹊徑。或許是年紀大了,這幾年來,太後廣施善舉,賑濟災民,設立救濟機構,修建書院……
這樣一來,太後在民間的名聲可謂是如日中天,街頭巷尾都傳頌著太後美名。
可見太後到了現在,自然是極其注重名聲的,羅雲樵正是抓住了這一點,等到明天“百壽圖”的故事一出,太後在民間的聲望自然水漲船高,就算說是“賢太後”也不為過。
昭寧喝了口茶,掩住了嘴邊的笑意。她知道,今天過後,羅雲樵身後自然有了太後撐腰,她家姨娘若是再想找些麻煩,恐怕也要掂量三分。
“哀家做的那些善事,隻不過是盡自己的一份心意罷了。京中閨秀,隻有雲樵一人想著百姓,這《百壽圖》實在是難得的佳品啊。”
景慶帝接著說道:“母後,此乃祥瑞之兆,您平日裏恩澤四方,百姓們都念著您呢。”又將目光放向了羅雲樵,沒想到一個平平無奇的世家小姐,竟還有這份心意,不禁點頭稱讚道:“羅家小女此舉。既體現了對太後的一片孝心,又幫扶了百姓,實乃善舉啊。羅愛卿,你可是養了一個好女兒啊。”
羅侍中聽到皇帝這般說,連連跪下謝恩。平日裏一聲不吭的女兒,今天竟給了他這麽大的驚喜,打定主意,回去後一定要讓姨娘多照顧些女兒。
“來人,羅家雲樵,性柔且善,心懷蒼生,朕重重有賞!賜黃金百兩,綢緞百匹。”
羅雲樵聽著太後的誇讚,還有陛下如水般的賞賜,麵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穩重模樣,跪下謝恩。
太後瞧著羅雲樵,越看越歡喜,“雲樵聰慧善良,哀家甚是喜歡,以後時常進宮陪哀家說說話。”
這話一出,宴席頓時熱鬧起來,這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本以為有陛下的賞賜就夠了,沒想到太後竟然如此看重羅雲樵。
台下的小姐們紛紛懊惱不已,早知道太後喜歡這樣,她們定然能做的比羅雲樵好百倍,這下被人搶了先,後悔也來不及了!
羅雲樵聽到這話愣住了,直接朝昭寧這邊看過來,可惜昭寧正和葉清眸不知道說些什麽,背對著這邊,反倒是葉清眸看見了她。
“謝恩!雲樵!”羅侍中看羅雲樵呆在原地不動,恨鐵不成鋼地壓低聲音提醒著她。羅雲樵這才跪地謝恩。
本來一切都在自己的預料之中,直到這裏……
羅雲樵回到位置上,整個人還處在不真實的狀態之中,周圍的恭喜聲此起彼伏,就連父親都笑著多關心了她兩句,羅雲樵機械式地一一應付著。
遙看向昭寧那處,兩人目光交匯,昭寧也像其他人那般舉起酒杯,向她道賀。
別人都在恭喜羅雲樵幸運,能接受太後的培養和教導,今後羅雲樵便是太後身邊的人了,不說其他,光是這份榮光就值得不少人豔羨了。
可羅雲樵笑不出來,她想得不是這個。太後選世家女入宮,自然不可能是心血來潮。那昭寧呢,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羅雲樵神色晦暗,看向對麵的觥籌交錯,整個人都浸在名利場中,她迫切地想要找昭寧問個明白。
……
酒過三巡,宴席散去,羅雲樵和父親搭乘一輛馬車回去,到了羅府門口,“父親,您先回去,今日靖安王妃幫了女兒,我想親自過去謝謝王妃。”
“好好,快去吧。”因著羅雲樵今日在宴席上的表現,羅紹元罕見和顏悅色,爽快答應了。
看著馬車飛快離開,羅紹元正往府裏走著,走到一半這纔想著,雲樵怎會和靖安王妃認識?
羅雲樵一路忐忑,叫著車夫走快些,等到了靖安王府門口,竟是比昭寧他們來得還快。
馬車停在不遠處,翹首以盼,終於等到靖安王府的馬車出現。昭寧下了車,現在隻要是葉清眸在,很自然地都是他扶著昭寧下馬車。
“王爺,王妃。”羅雲樵身邊的丫鬟走到兩人麵前,止住了昭寧的去路,“我家小姐想請王妃過去一敘。”
昭寧順著那丫鬟指的地方看去,就見羅雲樵一人正呆呆立在王府對麵的街道上,單看過去,還有些顯得蕭瑟。
許是因為有些心虛,昭寧不自然地躲過了羅雲樵的視線,現在人都追到家裏來了,不見有些不大好意思。
昭寧給葉清眸說了聲,叫他們先進去,便跟著那丫鬟去到了對麵。
等到昭寧過去,羅雲樵請昭寧上了馬車,丫鬟去了馬車不遠處守著,給兩人留下了說話的空間。
誰都沒有先開口,羅雲樵就定定看著昭寧,目光裏帶著探究,又夾雜著哀怨,活像是看著一個負心漢。
直到昭寧有些不自在,“幹嘛?我臉上有東西?”
“王妃早就知道太後今日要尋一人入宮是不是?”羅雲樵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質問,彷彿已經篤定了答案。
“不好嗎?”昭寧沒有明說,隻是不答反問。羅雲樵本是猜測,直到看見昭寧的那一刻,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羅雲樵有些不死心,“那我呢?王妃把我推向太後,是不是今後我們便一別兩寬。”
“羅小姐若是能從此獲得太後青睞,日後定然是節節高升,就算無我,又有何妨?”
昭寧知道羅雲樵要什麽,所以給她指了一條明路。羅雲樵找到她,便是想尋個靠山,以此擺脫羅家的控製,所以太後便是最好的選擇。
羅家今後就算是要對羅雲樵做些什麽,也要掂量三分。
“王妃怎麽知道太後一定會選我,而不是別人?京中貴女比比皆是,我羅雲樵憑什麽?”
昭寧看羅雲樵這般執拗,有些頭疼。她在其他事上都那麽聰明,怎麽現在犯了糊塗。
“羅小姐能得太後青睞全靠自己,我幫不了你什麽。”說完還不忘補充道,“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
羅雲樵好像是被昭寧給氣到了,眼眶有些發紅,說出的話也微微顫著,“王妃不想想與我扯上關係,那從一開始又為何要幫我?”
昭寧感覺話越扯越偏,再說下去,她怕是自己真是要擔上個負心漢的罪名。
“羅小姐誤會了,本王妃惜才,一向見不得別人求到我麵前。況且羅小姐這般聰慧,隻是缺一個跳板罷了。”
是跳板嗎?她將太後稱作跳板。
羅雲樵苦笑一聲,像是在自嘲,也像是在控訴,“太後選我入宮,目的本就不單純,太後通過這種方式將皇室與羅家聯係起來,通過我掌握世家動態。崔家一家獨大,太後便想扶持我羅家。”
“我恨我自己早慧,恨我自己活得太透徹,恨我自己身在局中卻無能為力。”羅雲樵紅著眼,卻不肯落下一滴淚。
昭寧卻隻是靜靜聽完,“宮闈之中,有誰不是身不由己。太後有太後的謀劃,你也有你的價值。現在有太後在你身後撐著,總好過一個人單槍匹馬。”
更戳心的話昭寧沒有說,前半生都生活在宮牆之內,昭寧見了太多的身不由己。
或許羅雲樵應該慶幸,自己有價值,而非棄子。
既然選擇了名利場,那你便屬於名利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