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襲來,冷風吹進了葉清眸單薄的裏衫,嗡嗡的聲音吹的大門直作響,令人心驚。
下一刻,又是“啪”地一聲,大門被推開,葉清眸回頭望去,隻見二叔披著外袍站在門口,兩人對視,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彷彿對這場相見彷彿並不意外。
許是這裏的氣氛太過嚴肅,兩人沒有平日裏的輕鬆閑適。
葉清眸往後讓了兩步,看著二叔上前,走到祖父的牌位前,毫不介意的拿起衣袖拂了拂上麵的一層塵土。
不久,葉同仁將牌位放回去,嘴裏囁嚅著什麽,可終究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這麽晚了,還沒睡。”葉同仁有些疲倦的聲音傳來。
葉清眸同樣看著台上的牌位,“二叔不也是嗎。”
葉同仁沒有回答,回頭看著侄兒,眼中掩飾不住的慈愛,又像是帶上了些……心疼。
拍了拍葉清眸的肩,岔開了話,“你祖父若能看到你長到這麽大,定然驕傲。”
“那二叔便替祖父看著我。”
聽到這話,葉同仁有些激動,猛地咳嗽起來,扶住葉清眸的肩膀用力收緊。
葉清眸見此連忙扶住葉同仁,眉間皺起,語氣裏止不住的關切,“二叔怎麽了?”
葉同仁擺擺手,掙開葉清膜扶著的胳膊,“無妨,前兩日受了些風寒罷了。”
兩人走到祠堂邊的門檻上坐下,看上去就像是尋常人家的父子一般。
葉同仁看著葉清眸依然緊繃的臉,忍不住笑了兩聲,打趣道:“你二叔還年輕,這副樣子做什麽。”
氣氛這纔有所緩和。
葉同仁仰望著高處的牌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葉清眸說著,“你祖父要是看著我現在這副樣子,怕不是要氣得從棺材板裏出來了。”
這話看著是玩笑,可曾經大名鼎鼎的靖安王府落到現在這樣的光景,有了對比就有了落差,心中怎不淒涼?
葉家受皇族恩蔭,在燕京排得上號。葉同仁現在做個五品學士,比不得曾經的父親和兄長。
可葉清眸是知道的,他的二叔葉同仁從文,早上十幾年,燕京誰不知道葉家二少‘文思如泉湧,筆落驚宿儒’。
到了後來葉家落敗之際,祖父剛剛去世,正逢春闈,葉同仁隻堪堪上榜,全然沒有曾經流傳的那般傳神。
眾人唏噓,說這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從那以後,京城中少了一份佳話,多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官。
葉同仁年少成名,當年是何等的心高氣傲,如今隻蝸居在一個小小的集賢殿裏,任誰看了都會說一聲世事弄人啊。
葉清眸想起了那時二叔也是像今天那樣坐在這個門檻上,抱著祖父嶄新的牌位,喝得爛醉,臉上糊滿了淚。
別人不知道,他記得!二叔是為了葉家,也是為了年少的他,靖安王府風頭太盛,陛下容不得那時的葉家再出一位驚才絕豔的天驕。
葉清眸伸手攬住了葉同仁的肩,兩人肩並肩靠在一起,撐起葉家的一片天。
過了許久,葉清眸開口道:“祖父說:’葉家的兒郎沒有孬種。‘”
兩人相視一笑,這麽一句話,像是回答了葉同仁的話,又好像是慰藉了兩人。
父親在的時候,二叔像是一個兄長,帶他啟蒙玩樂;父親去得早,二叔在他心裏就變成了那個父親的角色。
現在不一樣了,葉家有他,葉家的大門重新掛上了’靖安王‘的牌匾,葉家不會倒!
“你是不是和昭寧吵架了?”
葉同仁突然就來了這麽一句,葉清眸有些意外,沒想到二叔現在也會這樣八卦,對上二叔好奇又探究的目光,還是矢口否認。
葉清眸是他看著長大的,不用說,葉同仁自然也能猜到,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坐著長輩的架子,自顧自的說著。
“你們還年輕,難免都心高氣傲些,有些事啊,說開了就好。”
“昭寧還小,你年紀大些,多讓著些她。”
“你不知道,我和你二嬸兒……”
薛氏是葉同仁曾經被派到地方上任職時認識的女子,兩人相知相愛,算得上是年少夫妻,比起平常世家的夫妻,情誼自然深厚些。
葉清眸就靜靜聽著二叔說著他和二嬸兒的故事,等到葉同仁終於說累停下,兩人就吹著晚風,有些愜意,就是手邊現在沒有酒。
葉清眸開了口,“二叔,……對不住,還有二嬸兒。”
這聲抱歉是說從薛氏手裏拿了掌家權的事,他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可薛氏於情於理都是他二叔的妻子。
葉同仁知道,這些年清眸都在軍中,葉家都是薛氏管著,現在清眸回來了,有些事遲早都要做。
他隻希望,等到以後的以後,等到他不在的以後,家中依舊和睦安樂,薛氏能有個好結果,惜兒也能有個好歸宿。
葉同仁站起了身,對葉清眸笑了一下,看著遠方的月亮,“薛氏她出身低,掌家這麽多年,一呼百諾,惟有錙銖必爭……”
“你和昭寧,多擔待些……”
葉清眸早在葉同仁站起來時就起了身,聽到二叔這話更是一怔,連忙頷首低頭,“二叔言重了。”
沒有想到二叔這樣的人,竟也會為了一個人難得糊塗。
難得糊塗。
葉清眸聽到這話,腦海裏竟是第一時間浮現出了昭寧的臉,等到反應過來後又是錯愕,努力將昭寧的身影驅散。
葉同仁走時留了一句話,他說:“你像你父親。”
他是父親的兒子,葉家的男兒,自然像他的父親。
還是聽進去了二叔的話,等到回去的時候,心裏的那點不快已經散的差不多了,既然昭寧是他的妻子,他是該多站在她身邊想想。
或許有一天,自己也能得一良人,成為別人口中佳偶天成的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