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眸靜靜地佇立在原地,眼神沉靜卻又透著疏離。
出聲止住了崔靜姝,“你若還念著曾經的同窗情,就不該說這些話。”
“你來若是就為了說這些,怕是……”
崔靜姝沒敢再聽葉清眸後麵的話,怕他又說出些什麽難堪的話來。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猶豫了片刻後,還是鼓起勇氣說道:“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崔靜姝咬了咬唇,繼續說著,聲音逐漸淡暗下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怪崔家當年沒有救你父親。”
“我不怪任何人。”葉清眸淡淡說著。
“不!當年我想幫葉伯伯,我知道葉家是清白的,我去求我父親,可是他將我鎖在房間裏!”崔靜姝情緒越發激動起來,聲音都有些發顫。
她的眼中閃爍著淚光,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那個時刻。
“我想陪在你身邊,可我父親不許。”崔靜姝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幾乎要奪眶而出。
葉清眸緊鎖的眉頭再也展不開了,崔靜姝這些話又何嚐不是一字一句都紮在他心上。
“你父親是為你好。”葉清眸到底隻能這麽說。
牆倒眾人推,當年葉清眸的父親迎戰漠北,所有人都盼著大捷,可不知怎麽的,最後傳來的卻是通敵的罪名。
一時之間,葉家的地位一落千丈,那些曾經與葉家交好的人也都紛紛劃清界限。
在那種情況下,換做是誰都會選擇明哲保身,不願與葉家牽扯,崔家也不例外。
葉清眸說到這個份上,不管他到底有沒有放下,他也已為人夫,兩人再無糾葛。
崔靜姝強忍下在眼眶裏打轉的淚,聲音卻堅定又執拗,“你這麽多年的心酸與苦楚,隻有我知道。”
隨後又強擠出笑來,從袖中摸出一個褐色的信箋,放到了桌子上,“清眸哥哥,這是我父親給你的。”
崔靜姝看了葉清眸一眼,深吸一口氣,腳步有些踉蹌,但還是徑直朝著房門走去。
出了這扇門,她依舊是那個名滿燕京的第一貴女,他還是那個萬人景仰的靖安王。
出去的時候,正好碰上了回來的槐序。
看見崔靜姝從王爺的公房裏出來,槐序感覺有些不妙。
“崔小姐,東西都送過去了。”
崔靜姝沒有停下步子,隻聽見淡淡的‘嗯’了一聲,快步離去。
槐序很少見崔小姐這般失態,不由偷瞄了兩眼,隻覺得她的眼眶有些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槐序原地撓了撓頭,又想到崔小姐定是剛剛見了王爺,“壞了!”暗道一聲。
趕緊朝王爺的公房走去。
等到崔靜姝走後,葉清眸這才動身,看著桌上放著的信箋,眼中閃過一絲自嘲。
世態炎涼,當是如此。
他確實沒有怪過崔家,隻恨當時的自己沒有力量太小,沒有能力護得住家人。
槐序推門而入,試探性地喊了喊:“王爺!”
葉清眸見槐序回來了,盯著他好半天沒有動。
槐序被看得渾身發毛,心裏像揣了隻兔子一樣,七上八下的。
“再有下次就滾回營裏!”葉清眸的聲音冰冷而威嚴,帶著些不容置疑的怒氣。
槐序見王爺是真的動了怒,也不敢馬虎,猛地站直了身,大聲說道:“是!”
葉清眸站起身來,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槐序連忙跟上,眼睛緊緊地盯著王爺,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又出了什麽差池。
出了公房,就看見陸景然和幾個小吏圍在一起,正吃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歡快的笑聲。
葉清眸本來是不想理會,可是陸景然正好瞧見了他,立刻興奮地揮著手喊道:“葉哥!”
鬼使神差地,葉清眸的目光落在了幾人圍著的食盒上。他覺得這個食盒有些眼熟,彷彿在哪裏見過。
不由自主地走了上去,就連陸景然叫他“葉哥”都沒在意。
陸景然這些天學乖了不少,為了巴結葉清眸,不管什麽時候,不管什麽場合,總是一口一個“葉哥”地叫著。
葉清眸之前也告誡過他幾次,在衙門裏要叫他葉尚書,可是時間長了,陸景然依舊改不了這個習慣,葉清眸索性也不去管了。
葉清眸盯著那食盒,皺著眉頭問道,“哪來的?”陸景然正吃得開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噎了一下。
他趕緊把嘴裏的那口點心嚥下去,下意識地往後看了看槐序,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來。
可槐序什麽也不知道,透露不出來。
“這不是……王妃帶來的……嗎?”
那會兒昭寧出來後,陸景然隻當兩人見過了,還以為是葉清眸不吃,這才給了他。
葉清眸愣了一下,第一下想的是哪個王妃,但很快思緒回籠,能來這裏的,就隻有昭寧了。
“她來過?”葉清眸下意識問出這句話,話一出口便覺多餘。
除了昭寧,不會有其他人來這兒,雖然昭寧來也叫他意外。
輪到陸景然愣在原地,葉清眸又回頭冷眼瞥了槐序一眼。
槐序正站在一旁,被這一眼瞧得背後發涼,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身子都微微瑟縮了一下。
昭寧來這兒自然是隻能來找他,現在人沒見著,又將食盒給了陸景然,隻能是撞見了崔靜姝。
看著本來是該給他的食盒,葉清眸恨不得給盯出個洞來。
他心裏有些煩悶,卻又不知該如何發作,沉默片刻後,猛地甩了甩袖子,大步離去,隻留下一陣風在原地飄蕩。
陸景然看著葉清眸離開的背影,嘴裏不停地嘟囔著:“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他看著食盒裏剩下一半的點心,周圍還有幾個人直勾勾盯著。
“啪!”地一聲合上了蓋子,然後小心翼翼地提起食盒,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自己還什麽也沒幹就得罪了上司,想死……
……
葉清眸回到王府時,天色漸暗,府裏正好準備用晚膳。
昭寧已經端坐在餐桌旁,身姿優雅,神情卻帶著一絲疏離。
葉清眸知道昭寧定然是誤會了什麽,不然也不會什麽也不說就走了。
一路上想著措辭,該怎麽解釋纔好,今天確實是他逾矩了。
可是現在見到了眼前人,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昭寧先開了口,聲音清冷:“王爺回來了,先來吃飯吧。”
葉清眸沒有多言,走向餐桌坐下。
昭寧這一聲“王爺”,叫得疏離又陌生,和往日的“夫君”相比,中間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後麵的槐序察覺到氣氛有些古怪,不禁為王爺提起了一口氣,往常王妃都是叫‘夫君’的,今兒個卻叫的王爺,甚至聲音還有些冷。
槐序心裏著急,卻又摸不著頭腦,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這一頓飯吃得格外安靜,葉清眸和昭寧都如同木偶一般,靜若無聲。
隻有槐序百無聊賴地數著自己的心跳,每一聲心跳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愈發緊張。
等到吃完了,下人們將碗筷撤下去。
昭寧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慢條斯理的動作像是一隻貓兒,動作優雅。
“你們都下去,我同王爺有話要說。”昭寧聲音不高不低,卻沒有人敢質疑,邊上服侍的丫鬟們紛紛退去。
“是。”芍藥海棠齊齊行了一禮,隻有槐序一時間站如針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默默看了看王爺的臉色,見王爺沒有拒絕,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去。
芍藥走在最後麵,出去的時候,還貼心地輕輕帶上了門,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葉清眸和昭寧兩人。
房間裏的氣氛有些壓抑,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牆上的燭火輕輕搖曳著,微弱的光芒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過了許久,葉清眸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有些幹澀,帶著一絲小心的試探,“你今天……去找我了?”
昭寧隻當這話說的是心虛,沒有回答,算是預設了。
昭寧想了很久很久,逾矩的人不光有葉清眸,還有她。
這本就是一場沒有感情的政治聯姻,是自己不該奢求更多。
葉清眸私下裏的事兒,她管不著,也不想管。
但是有些事還要說清楚,這場聯姻不僅關乎於她自己,更關乎於薑國的顏麵。
昭寧頓了頓說道,“我今兒個看到了崔小姐,就在王爺的公房裏。”
‘崔小姐’這三個字,昭寧咬的有些重,不過片刻之後,又放鬆下來。
葉清眸正想要開口說些什麽,昭寧打斷,“不管你和崔小姐是什麽關係,還望王爺潔身自好。背後那些醃臢事我管不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葉清眸的目光透過搖曳的燭火,始終落在昭寧的臉上,神色有些晦暗。
“可若是有一天東窗事發,叫我薑國丟了顏麵,……”
葉清眸聽著隻覺著聲聲刺耳,心裏莫名泛酸,哪怕曾經經曆過無數質疑,也經曆過非議,翻湧的情緒遠沒有此刻強烈。
他在昭寧心裏究竟是什麽人,桌下的手不覺已經握成了拳,無數的話到了嘴邊又紛紛嚥下。
昭寧的聲音沒有停下,隻覺得驟然冷下,“我昭寧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葉清眸知道昭寧極美,可此刻昭寧明豔的臉上帶上了冷意,原本盈盈眼眸此刻也結了層薄冰,從不知道,昭寧的嘴裏也能說出這般紮人的話來。
最終,葉清眸桌下緊握的手彷彿也失去了氣力,全然鬆開,隻能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好”字。
束手無策。
默了默,葉清眸還是把心裏想的那句話問了出來,對上昭寧的眼睛,像是想要一個答案,“你拿我當什麽?”
驢頭對馬嘴的對話,叫昭寧一時不知說些什麽,可他這模樣又著實認真,不好敷衍。
昭寧避開了葉清眸的眼神,恍若未聞,擠了一個笑出來,“王爺還是早些休息。”
葉清眸看昭寧這樣子,沒有再逼問,忍不住自嘲一聲,她的心就是涼的嗎。
這聲氣音在這時著實有些突兀,昭寧順著聲音看去,審視般的多看了兩眼,這人莫不是瘋了不成?這還笑得出來?
事了拂衣去,獨留葉清眸一人還在原地。
……
不知是因為昭寧刺激的緣故,還是崔靜姝今日又重提當年事,總之葉清眸今夜頻頻想起當年的事來,饒得心中甚是煩悶。
早早便叫槐序去睡了,今夜從書房出來的,隻有他一人。
葉清眸路過寢室的時候,腳步還是忍不住停下,頓了半刻,還是悄然離去。
一路月光皎潔,映著也不覺得黑,月亮未眠,葉清眸也未眠。
走到祠堂,葉清眸推門進去,陳列的滿牆牌位看得震撼,也叫人眼眶泛酸,。
輕車熟路地點燃三炷香,低頭頷首插在了牌位前。
離他最近最近的便是他的祖父和父親。
夏夜不涼,葉清眸隻穿了一件薄薄的內衫,可是晚風吹過,在這樣的背景下,又叫人不免覺著伶仃。
葉清眸向前一步,看著近在咫尺的牌位,上麵的都是葉家先祖,更是葉家世世代代的榮光。
祖父曾跟著太祖打天下,太祖親賜靖安王,父親是祖父驕傲的兒子,也是燕國聲名赫赫的靖安王。
那年父親率驍騎軍迎戰漠北,比大捷戰報更快的是通敵的罪狀,八百裏快馬加鞭送到燕京,景慶帝震怒,蓋住了大捷的喜報。
關於葉家的參奏一本接著一本,往常與葉家交好世家也避之不及,崔家也是。
祖父連夜求見景慶帝,堅決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通敵。葉清眸自然也不信。
可是他的父親——靖安王死了,戰死在了馬革裹屍的戰場上。
所有的罪名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太後娘娘替葉家向景慶帝求情,祖父賭上了葉家百年名聲,陛下最後答應,給葉家一個機會。
所以,葉清眸還有整個葉家,至今都感念太後娘孃的恩情。
從那之後祖父彷彿間一夜老了十歲,臥床不起。
午夜夢回,葉清眸一遍又一遍的想到祖父臨走前在床榻上,撫著他的頭說不要怪陛下,要將靖安王府的榮光延續,要做一個護國護民的大英雄……
祖父的眼淚滴在手臂上,溫熱的觸感仿若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