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沒有猶豫,推開房門,禪房內佈置簡單,古樸的茶桌,幾張蒲團。
隻見桌邊坐著一位老僧,應是那位淨德大師了,昭寧進來也毫無反應,從容地煮水,洗茶,泡茶……
茶香彌漫了整個禪房,時間彷彿都在此刻放慢,昭寧一個人進來,芍藥海棠候在門外。
昭寧走上前,與淨德大師相對而坐,淨德遞過來一杯茶,“公主嚐嚐。”
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老衲糊塗了,應該是叫王妃了。”
昭寧看著麵前的茶盞,並未拿起。她自然是沒有與這位淨德大師見過,不知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淨德看昭寧沒有動,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麵部似是有些微笑,昭寧心道,倒是很像’高僧‘。
“王妃似有心事?”大師手中輕撚一串佛珠,聲音低沉溫和。
昭寧微微一怔,反問著:“這是大師算出來的?”
淨德笑了兩聲,“老衲還沒有這通天的本事。方纔走過大殿,見王妃在佛像前肅立許久。不知老衲可有幸為王妃解惑一二?”
‘淨德’昭寧心中默唸他的法號,看著大師手裏一顆一顆掠過的佛珠,緩緩開口,“我心中有悔。”
“不知大師可有何高見。”昭寧垂下眼眸,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世間,每個人都在塵世裏,隻要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
“大師也是如此嗎?”昭寧抬眸看向淨德,像是等著一個答案。
“我脫離俗世已久,阿彌陀佛。”淨德將手比在胸前,嘴中像是在念著一串經文。
淨德還是歎了口氣,“人皆有悔,隻是事在人為,不同的人對其的方式亦有不同,公主既然不遠萬裏,選擇來到這裏,豈不是已經做好決定?”
昭寧有無數種情緒,隻是心中的‘悔’吹了一日又一日,直到現在的現在依然在心裏盤旋。
她放不下,淨德大師說的沒錯,所以她來了燕國。
昭寧覺著房中的茶香和禪意實在神奇,慢慢放下了心中的一些事,往事不可追,但今後的日子長著。
“多謝淨德大師解惑。”昭寧微微頷首站起身來,起身告辭。
暮鼓聲聲,餘音在寺中回蕩。“世間百態,皆為修行。老衲願公主往後順遂,福慧雙修。”淨德大師雙手合十,輕聲說道。
昭寧謝過,轉身推門,踏上歸程。
看著連片的竹林,是要看開些,昭寧輕閉上眼,聽著深山鳥鳴。
風輕拂過,鳥兒驚飛,吹過竹葉發出嘩嘩聲。
“誰——”芍藥向後一看,看向禪房邊的小角。昭寧睜開眼,順著芍藥的方向看去。
隻見牆邊的陰影裏,一個身影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走了出來。——是位女子。
那名女子緩步走到昭寧麵前,行了一禮,“雲樵見過王妃。”
昭寧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雲樵,羅雲樵?門下省侍中羅永詳之女,倒是很少見著她。
羅雲樵一襲月白素裙,不綴繁飾,隻有領口繡了幾縷淡藍色絲線,少些碎發垂在臉頰。
羅雲樵低著頭,屈膝接著道:“方纔路過此地,無意驚擾了王妃,還望王妃恕罪。”
“偷聽牆角,可不是世家貴女應有的做派。”看著眼前的人,也不像是貴女,這身打扮,實在是素淨了些。
昭寧聲音雖然輕柔,可沒人能質疑其間的威嚴。
“雲樵知錯,本是前來求淨德大師解惑,哪兒成想無意衝撞了王妃。”
好在方纔說的是些不甚要緊的,若是正事,怕是沒那麽容易放過她了。
“羅雲樵。”昭寧朱唇輕啟,“記住你了。”說罷,便帶著芍藥海棠離開。
看著昭寧公主漸漸遠去的背影,羅雲樵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緩緩起身,輕輕壓了壓自己的胸口,暗自慶幸。
……幸好,幸好王妃沒有過多計較她的冒犯之舉。她站在原地,緩了緩神。
淨德大師正靜靜地站在禪房裏,透過窗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昭寧公主離去的方向,目光穿過悠遠的小徑,手中撚著的佛珠停下,不知沉思些什麽。
這燕京背後並不平靜,昭寧公主來此定然會攪動些風雨,不知……是福還是禍?
淨德也看不明白,
過了許久,淨德大師自嘲般地搖了搖頭,輕聲說道:“老衲一介出世之人,哪裏顧得了這些塵世的紛紛擾擾。”
說罷,他又重新撚起佛珠,口中念念有詞,似將這世間的煩惱都拋諸腦後。
“走吧。”昭寧尋見葉清眸,他正找了一處湖邊坐下。
葉清眸在這寺廟裏實在紮眼,不少認出他的人都圍上來攀談著,好不容易應付過去,才尋了這處清淨地。
見昭寧來了,葉清眸起身,與來時不同的是,昭寧手裏揣了三個香囊,應是方纔路上瞧見的。
而後兩人相跟著回了馬車。
日光漸沉,太陽也變得火紅,下山的路好走太多,比來時快了許多。
昭寧的心情肉眼可見的好了許多,旁邊坐著的葉清眸都能感覺到昭寧的輕鬆。
“公主喜歡太清寺,日後常來便好。”葉清眸不由調侃。
昭寧拉開馬車的簾子,感歎道:“國清寺建在山上,隱於世俗,很是清幽。”
“太後娘娘推崇佛教,我見公主也很是喜歡,應是會與太後娘娘有許多話題,娘娘定然高興。”
聽著這話,想到此前和太後見的那一麵,太後話語間滿是對葉清眸的關切,兩人應是親近的。
這麽想著,昭寧也這麽問了,“太後娘娘也很是關切夫君呢!”
“太後娘娘仁慈,我幼年喪父,母親不久也隨著去了,家中人丁稀薄。
娘娘念我年幼孤苦,曾接我到宮中住過一段日子,對我多有關切。”葉清眸淡淡陳述著。
或許對於葉清眸而言,娘娘是恩人,更像是親人。
昭寧點點頭,沒有想到看著拒人千裏的太後,竟然也會主動照料一個小輩。
“我從小時就已經與佛家結下了不解之緣。”昭寧放下了簾子,往裏麵坐了些,看著葉清眸說道。
“是嗎?那……願聞其詳。”葉清眸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端坐了幾分。
“我出生那日,德州久旱逢甘霖,故而父皇賜我封號為昭寧。”昭寧的目光帶了些柔和與眷戀,回憶著遠處的曾經。
這些葉清眸知道,德州那些年幹旱已久,百姓靠天吃飯,一時間民不聊生,百姓食不果腹。
好在昭寧公主一出世,許久未逢雨露的德州連降十日大雨,自此以後昭寧公主便被視作祥瑞,成為薑國有史以來最受寵的公主。
昭寧接著說:“我六歲那年,生了一場重病,久病不起,太醫院的太醫們全都束手無措,父皇尋來薑國所有的醫師,未果。”
“父皇心疼我,命人在德州棲霞山上修建了一所寺廟,為我祈福。”昭寧的臉上不自覺帶上了淡淡的笑容。
“德州百姓,寺中大師日日誦經為我祈福。”
“不久後我病痊癒。”這聽起來是有些奇妙,擔心葉清眸不相信,玩笑般地問道,“是不是聽著像是編的,世上哪有那麽玄妙的事。”
葉清眸靜靜聽著,“公主是有福之人,自然會有神靈護佑公主。”
想了半瞬又問:“……那座寺名喚什麽?”
昭寧輕輕笑了兩聲,“叫法華寺。父皇說:寺中每誦經一次,便是為我祈福一次。我自然是有福之人呢!”
昭寧說著這些不免驕傲起來,連頭都抬上了三分。
葉清眸眉眼含笑,順著昭寧的話道:“公主既得這許多人的誠心祈福,又得神靈庇佑,自然是福澤深厚。往後定是順遂如意,萬事無憂。”
昭寧眉眼彎彎,笑得愈發燦爛:“那便……呈王爺吉言。”
“若有機會,本王定當前去領略一番!瞧瞧是不是真如公主所說那般玄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