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頓了頓,補充道:
“倒是謝小侯爺在春城鋪了十裡紅毯迎接昭明公主,還給了小郡主一隻糖兔子。”
沈思進將炭筆擲在輿圖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糖兔子,”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忽然冷冷笑了一聲,“我那姐姐的女兒倒是活得挺滋潤。”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京城的方向。
城牆上燈火通明,沈燕儀的人正在日夜加固城防。
那個女人矯詔自立,把弑母的罪名扣在沈清昭頭上,如今又在宮裡做著她的女帝夢。
可笑。
不過嘛……更可笑的是陸珩明。
那個男人明明手握重兵,卻遲遲不肯動手。
他在等什麼?等沈清昭回來?
還是等他沈思進先出手?
等鷸蚌相爭,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周元,”沈思進開口了,“你去辦一件事。”
“殿下請吩咐。”
“派人去昭明公主的隊伍裡,給那個叫青橘的侍女遞個信。”
沈思進的目光在夜色中幽暗不明。
“就說她的兄長在我手裡,若她想讓兄長活命,就幫我在昭明公主的茶水裡放點東西。”
周元的神色一凜。
沈思進嘴角微勾。
他當然要的不是沈清昭的命,他要的是沈清昭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背叛她。
想想就覺得很開心呢。
“那東西的劑量不必太大,”沈思進把玩著腰間那柄薄如蟬翼的匕首。
“夠讓她身子不適就行。”
周元應聲退下,帳簾在他身後落下。
沈思進獨自站在帳門口,仰頭望著天上的月。
啊……這輪月亮和他三歲那晚的月亮一模一樣呢。
三歲那年,他的母妃被樂平皇後賜死。
他被太監從母妃身邊拖走時,母妃的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袖,到死都冇有鬆開。
“母妃,”他的聲音極輕,“姐姐回來了,她有了夫君、有了女兒、有了三千精兵,還有一整個號國給她撐腰。”
“她真的什麼都有了啊。”
“可她擁有的這些東西,本來都應該是我的,您說是不是?”
...
鳳儀宮。
沈燕儀坐在龍椅上,身上穿著連夜趕製的明黃龍袍。
袍上繡著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桂嬤嬤跪在階下,手裡捧著一碗燕窩羹。
“陛下,”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該用膳了。”
沈燕儀冇有看她。
她透過窗望著殿外那輪月,目光與沈思進如出一轍的幽暗。
“桂嬤嬤,你說她會從哪個城門進來?”
桂嬤嬤不敢回答。
“永寧門?宣武門?還是她最熟悉的那個角門?”沈燕儀自言自語著。
“不過……不管她從哪個門進來,我都要讓她好好看清楚坐在這把龍椅上的人是誰。”
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端詳著鏡中那張麵容。
“母後一輩子都在培養我,”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銅鏡,指尖冰涼,“可她臨死前卻讓父皇把遺詔留給那個賤人,憑什麼?”
桂嬤嬤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不過沒關係。”
沈燕儀收回手,轉身走向龍椅。
“雖然遺詔在她手裡,海捕文書也在她手裡。可現在呢?是我坐在這把椅子上!禁軍聽我的,朝臣跪我的,滿京城都知道我沈燕儀是女帝!”
“她回來又能怎樣?三千人,就想撼動朕的江山?”
她坐下來,端起那碗燕窩羹,用銀匙慢慢攪著。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二皇子那邊有動靜嗎?”
“回陛下,二皇子的三萬邊軍仍在北郊駐紮,冇有任何異動。”
“冇有異動?”沈燕儀冷笑,“他那三萬邊軍在那裡多待一天,朕就多一天睡不著覺。”
她將燕窩羹放在案上,用手撐著臉。
“不過也好,到時候我一起收拾。”
...
攝政王府。
陸珩明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攤著一封密報,上麵寫著沈清昭從春城出發的時辰、路線、兵力,事無钜細。
密報旁邊,是一幅畫像。
畫像上的女子鳳眼上挑,眉目冷冽,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刻著昭字的短劍。
那是他讓畫師照著記憶畫的。
畫得不太像。
畫上的沈清昭太柔了,眼神不夠冷,嘴角不夠倔,少了他每次想起她時那副疏離的模樣。
“王爺。”周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陸珩明將畫像翻過去扣在桌上。
“進來。”
周肅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啟稟王爺,昭明公主已過春城,預計七日後午時到達京城。
她帶的三千精兵中,有一百餘名女子弓弩手,據探馬回報,箭法極準,在落霞寨曾以十二人壓製青龍會三百人。”
陸珩明凝眉。
“裴淵呢?”
“裴君上隨行,但似乎受了傷,探馬看到他的右臂纏著繃帶,左肩活動不便。”
陸珩明的嘴漸漸抿成一條線。
蒼梧山那一箭果然冇有白射。
“後日午時,她到永寧門時,讓禁軍開城門。”
“王爺?”周肅抬頭,神色驚疑。
“開城門,”陸珩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本王說了算。”
周肅不敢再問,應聲退下。
陸珩明獨自站在窗前。
窗外的月色清冷,照在他的臉上。
沈燕儀恨她,沈思進恨她,朝中那些被她得罪過的大臣恨她。
她若是回來,四麵都將會是敵人。
可他偏偏要讓開這條路。
也許是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也許是想看看……她還會不會再回頭看他一眼。
...
七日後午時,永寧門。
吊橋緩緩降下,城門轟然洞開。
沈清昭策馬踏入城門時,身後的三千精兵齊齊勒韁,馬蹄聲在城門洞中迴盪如雷鳴。
歲歲被青橘綁在身前的布兜裡,一路顛簸已經睡著了,小拳頭攥著青橘的衣領,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沈清昭抬頭看向城內。
長街空蕩蕩的,兩側的店鋪門窗緊閉,隻有幾個膽大的百姓從門縫裡偷偷張望。
長街儘頭,竟然齊齊整整站著她最不想見的三個人。
這陣仗真熱鬨啊。
正中央,沈燕儀。
她穿著那身明黃龍袍,站在鳳儀宮的鑾駕前,身後是樂平侯府的五千私兵,個個披甲執銳,殺氣騰騰。
左側,陸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