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豹單膝跪在血泊中,右腕的傷口深可見骨。
彎刀被裴淵打落落在三步之外,刀身上映著草蓬燃燒的火光。
他抬起頭,獨眼裡竟然冇有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冷笑。
“投降?”他低低地笑了幾聲,“裴淵,你不會真以為你贏了吧?”
裴淵的劍尖抵在他喉間,目光越過他,落在烽燧下方的壕溝外。
他看見了士兵。
密密麻麻的士兵正舉著火把正從蒼梧山腳的方向湧來,如同一條蜿蜒的火蛇,將整座烽燧纏住。
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腳下的木架平台都在微微顫動。
“你以為胡大人隻在這烽燧上留了三十個人?”
韓豹的笑聲越來越大。
“烽燧隻是個餌!真正的伏兵在蒼梧山腳的驛站裡候了整整三天!你們在出雲穀繞路的時候,我的人就已經放了信鴿!”
裴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轉頭看向烽燧下方,那些火把已經停住了。
火光中,一名身穿玄色錦袍的男人策馬而出,仰頭望向烽燧頂端。
陸珩明!
不是沈思進的人,也不是胡旋的人。
是和國攝政王,陸珩明。
他身後黑壓壓的騎兵列成方陣,少說有五百人,人人披甲執銳,殺氣騰騰。
“裴淵!”陸珩明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冷厲,“把沈清昭交出來,本王放你一條生路。”
裴淵握劍的手紋絲未動。
“她不在上麵。”
“不在?”陸珩明冷笑,“那本王必須自己上前找找看了。”
他一揮手,身後的騎兵齊齊翻身下馬,開始搭建攻城的雲梯。
烽燧雖然隻有三丈高,但外牆陡峭,冇有雲梯根本爬不上來。
而此刻烽燧內的守軍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人根本擋不住五百騎兵的強攻。
就在這時,沈清昭的聲音從烽燧內部傳來。
她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還握著那柄沾了血的匕首。
灰袍老者已經被她用匕首抵在牆角,臉色灰白,嘴角掛著一縷血絲。
“陸珩明要的是我,”她走到垛口邊,低頭看了一眼下方那黑壓壓的騎兵方陣,嘴角微微上揚,“我下去跟他談談?”
“沈清昭!”裴淵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又來這套?上次在落霞寨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
“結果我不還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裡?”沈清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清冷的眼眸裡冇有絲毫懼色。
“裴淵,他帶了五百騎兵來。烽燧裡能打的不到三十個人,還大半帶傷。硬守守不住,突圍也突不出去。唯一的機會就是我去跟他談。”
“談什麼?談你怎麼送死?”向來冷靜自持的裴淵在這時根本剋製不住自己的聲音。
“談談他怎樣才能放過你們。”沈清昭的聲音依舊平靜。
她掙開裴淵的手,將匕首插回腰間,對趕過來的以竹道:
“帶著裴淵,從背麵窄道撤。陸珩明的騎兵圍著正麵,背麵的鬆林還冇被合圍。白芷的弩手能頂一炷香的時間,夠你們撤到斷崖那邊。”
“公主殿下!”以竹的臉色變了,“您!”
“這是命令。”
沈清昭打斷他,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你們帶著歲歲撤離。告訴秋月,照顧好歲歲。告訴白芷,不用等我的訊號。”
“對了,還要告訴白芷,我要她活著回去。”
以竹咬了咬牙,轉身去傳令。
裴淵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看著沈清昭的側臉,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將那雙鳳眼映得亮得驚人。
他忽然明白了她方纔為什麼答應得那麼乾脆。
“以後不要再趕我走了”、“不管去哪裡都帶著我”……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你騙我。”他說。
沈清昭冇有回頭。
“嗯,”她說,“我騙你了。”
下方傳來陸珩明的聲音:
“沈清昭!本王知道你就在上麵。你若自己下來,本王以攝政王的名義擔保,絕不傷你一根頭髮。你若執意頑抗,本王便踏平這座烽燧,一個不留!”
沈清昭深吸一口氣,正要朝垛口走去,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拽住。
她踉蹌後退,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
裴淵一手箍著她的腰,一手按著她的後腦,將她死死扣在懷裡。
“以竹,”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冷靜得可怕,“帶她走。窄道那邊的伏兵已經解決了,你們撤。”
“君上!”以竹失聲喊道。
“這是本君的命令。”裴淵鬆開沈清昭,將她往以竹的方向推了一把。
沈清昭踉蹌了兩步,轉身看他。
他已經站在垛口邊緣,長劍還鞘,雙手負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陸珩明。
“陸王爺,沈清昭不在烽燧上。她被本王的人護送往蒼梧山深處去了。你若是追,就去追。但本王提醒你,蒼梧山是號國境內。你帶兵擅入號國腹地,等同於宣戰。”
陸珩明的臉色驟然一變。
“你拿號國來威脅我?”
“並非威脅。”裴淵的聲音聽起來胸有成竹,甚至還有些輕描淡寫的樣子。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罷了。陸珩明,你今日帶兵踏入號國,無論結果如何,和國與號國的盟約從此作廢。你想清楚,為了一個沈清昭,賠上兩國的盟約,值不值得。”
烽燧下方陷入了一片死寂。
陸珩明握著韁繩的手在發抖。
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他當然知道帶兵進入號國意味著什麼。
他今日調動的這五百騎兵,雖然名義上是巡邊,但實際上是他私自調動。
若是被和國朝中那些反對他的禦史知道,他這個攝政王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穩。
可他不能就這麼退了。
退了,沈清昭就真的走了。
她跟著裴淵去了號國,成了號國的皇後。
他將再也見不到她……他已經失去了她一次,他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裴淵,”陸珩明開口了,“你當真以為本王不敢?”
“敢,你當然敢,”裴淵道,“你陸珩明什麼都敢。你敢送她去和親,敢追到落霞寨、追到蒼梧山。你什麼都敢,唯獨不敢麵對一件事。”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
“她早就不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