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昭知道龍嘯天在猶豫。
一個在落霞寨經營了八年的人,不會為了一時意氣毀掉自己好不容易攢下的基業。
龍嘯天雖然莽撞,但並不愚蠢。
“龍大當家,”沈清昭開口,聲音不輕不重,“你我之間,未必非要走到那一步。”
龍嘯天眯起眼睛: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背後的主子,未必能護你周全。”
沈清昭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麵。
“胡旋在朝中已是強弩之末,陸珩明遠在京城鞭長莫及。而你不過夾在他們中間,真以為自己是掌局之人?”
龍嘯天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怎麼知道?”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口。
沈清昭嘴角微微上揚。
果然。
“龍大當家,你太小看我了。”
她撐著桌麵站起身,九個月的肚子雖然讓她的動作有些笨拙,但氣勢分毫不減。
“落霞寨的每一隻螞蟻,我都知道它往哪個方向爬。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裡。”
龍嘯天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他身後那十幾個精銳麵麵相覷,握刀的手也開始不那麼穩了。
“沈清昭!”
龍嘯天咬牙切齒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青龍會的幫眾策馬狂奔而來,到了牌坊前連滾帶爬地下了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龍、龍爺!不好了!”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龍嘯天冇好氣地喝道。
“城東碼頭……碼頭被人燒了!”
龍嘯天霍然起身,椅子向後倒去,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你說什麼?!”
“碼頭、貨倉、還有咱們剛運到的那批貨……全燒了!”
那幫眾聲音都在發抖。
“守碼頭的兄弟們說,是一群蒙麪人乾的,來得快,撤得也快,根本追不上!”
龍嘯天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沈清昭。
沈清昭麵色不變,甚至還有心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好得很。”
“龍大當家,你看我做什麼?”沈清昭放下茶盞,神色淡然,“我一直坐在這裡跟你喝茶,哪有工夫去燒你的碼頭?”
龍嘯天氣得渾身發抖。
他當然知道不是沈清昭親自動的手。
但這件事,一定和她脫不了乾係!
“好得很!”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沈清昭,你夠狠。”
“彼此彼此。”
沈清昭站起身,裴淵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龍大當家,今日的茶喝完了。改日若有空,歡迎來城北茶館,我請你喝新到的雨前龍井。”
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出牌坊。
龍嘯天在她身後,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
出了牌坊,上了馬車,沈清昭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心裡全是汗。
“你讓誰去燒的碼頭?”她低聲問裴淵。
裴淵唇角微微上揚:
“江平京的人。烏鳥幫在城東有幾個眼線,早就摸清了碼頭的佈防。我讓她挑今日動手,正好給龍嘯天一個警告。”
“乾得漂亮。”沈清昭難得誇他一句,“不過龍嘯天這次吃了虧,下次一定會加倍報複。”
“那就讓他來。”裴淵胸有成竹,“城北的防線已經布好了,他若是敢來,就是自投羅網。”
沈清昭點了點頭,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忽然,沈清昭眉頭一皺,猛地睜開眼。
“怎麼了?”裴淵立刻緊張起來。
沈清昭冇有回答。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流下來,浸濕了裙襬。
“裴淵……”她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顫抖,“我好像……要生了。”
裴淵的腦子發出嗡的一聲。
...
馬車在城北街道上狂奔。
裴淵一手攬著沈清昭,一手死死抓著車壁,衝外麵的車伕大喊:
“再快一點!”
沈清昭靠在他懷裡,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咬得發白。
陣痛一波接一波地襲來,像是有人拿刀在她肚子裡攪。
她死死攥著裴淵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彆怕,”裴淵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儘力讓自己聽起來鎮定,“彆怕,馬上就到家了,於大夫已經在等著了。”
沈清昭想說什麼,卻被又一波劇痛打斷。
她咬緊牙關,硬生生把那聲痛呼嚥了回去。
馬車在院門口停下,裴淵一把將沈清昭打橫抱起,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子。
“於大夫!於大夫!”
於大夫已經候在產房門口了,青橘和秋月在旁邊打著下手,熱水、乾淨的布巾、參片,一應物品準備得妥妥噹噹。
“君上,把公主殿下放床上,然後您出去等著。”於大夫指揮若定。
裴淵小心翼翼地將沈清昭放在床上,卻不肯鬆手。
“我在這裡陪她。”
“君上!”於大夫急了,“產房不吉利!”
“我說,我在這裡陪她。”
裴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於大夫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歎了口氣,不再堅持。
沈清昭疼得滿頭是汗,卻還是抬起手,推了裴淵一把。
“出去。”
“沈清昭!”
“出去!”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裴淵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了。
頭髮被汗水打濕,淩亂地貼在臉頰上。
嘴唇因為用力咬合而滲出了血絲。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沈清昭如此狼狽的模樣。
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女人正在經曆怎樣的痛楚。
“好。”他鬆開手,聲音沙啞,“我在外麵等你。”
他轉身走出產房,在門口站定。
門在他身後關上,裡麵傳來沈清昭壓抑的痛呼聲。
裴淵靠在門框上,仰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手不斷地發抖。
...
產房內,沈清昭的痛呼一聲高過一聲。
於大夫的聲音沉穩有力:
“公主殿下,用力,已經能看到孩子的頭了!”
沈清昭咬著一塊乾淨的布巾,雙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被褥。
汗如雨下。
她已經疼得意識模糊了,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隻憑著本能跟著於大夫的指令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