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首先感覺到的是頭痛。
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一種深層的、被侵犯的疼痛,像是有人用鈍器在我的頭骨裡攪拌。我想抬手觸控頭部,但發現左手無法移動。
恐慌如潮水般湧來。
“她醒了。”一個陌生的聲音說。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視線模糊。白色的天花板,監測器的滴答聲,我還在醫院。
“瀟瀟?”陳默的臉出現在視野中,充滿擔憂,“你能聽到我嗎?”
我點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手術很成功。”劉醫生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我們取出了完整的寄生蟲,大約5.2厘米長。”
我想說話,但喉嚨乾澀,隻能發出沙啞的聲音。
“別著急說話。”護士說,用棉簽潤濕我的嘴唇,“你已經在恢復室了。左手暫時無法移動是正常的,手術區域有些水腫,壓迫了運動皮層。應該會逐漸恢復。”
左手。我想起劉醫生警告過的風險——靠近運動皮層的手術可能導致左側肢體癱瘓。我嘗試移動手指,隻有最輕微的反應。
陳默似乎讀懂了我的心事。“醫生說這是暫時的,水腫消退後功能會恢復。”
但我從他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接下來的幾天是模糊的疼痛、檢查和康復訓練。物理治療師每天來幫我活動左臂和左腿,教我一些簡單的練習。進展緩慢,但確實在改善。第三天,我可以稍微彎曲手指了。第五天,能抬起手臂幾厘米。
第七天,劉醫生來拆線。他帶來一個密封的標本瓶,裏麵是那條寄生蟲。
“你想看它,記得嗎?”他說。
我點點頭。陳默站在床邊,臉色蒼白,但他沒有反對。
劉醫生把瓶子遞給我。在透明的儲存液中,它看起來如此無害——細長的、乳白色的身體,大約一根意大利麵的粗細,兩端略尖。它蜷曲著,像是在沉睡。
“曼氏裂頭蚴。”劉醫生說,“我們在手術中看到,它被一層囊膜包裹,這是身體對異物的反應。這層膜可能保護了它免受免疫係統的攻擊,也讓我們能夠完整取出而沒有斷裂。”
我看著這個曾經在我大腦中生活的東西。五厘米長,卻改變了我的一切。
“它...死了嗎?”我問。
“在手術中就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劉醫生回答,“但我們還是做了病理分析確認。你想知道一件有趣的事嗎?”
我和陳默都看著他。
“從寄生蟲的發育階段判斷,它在你體內大概隻有三個月左右。這意味著你最近才感染。”
三個月前。我努力回憶。那時我和陳默剛搬到現在這個城市,嘗試各種新餐廳...
“那家火鍋店。”陳默低聲說。
“很可能。”劉醫生說,“未煮熟的蛙肉是最常見的感染源。以後一定要確保肉類完全煮熟。”
他離開後,陳默拿起那個標本瓶,表情複雜。“就這個東西...差點...”
“但它沒有。”我說,“我在這裏,我還在這裏。”
然而,事情並不那麼簡單。
出院後的第一個月,我努力恢復正常生活。但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我的左手始終不如以前靈活,握力隻有右邊的一半。有時候我會突然忘記常用詞彙,或者說話時詞語順序錯亂。神經心理評估顯示,我的執行功能——計劃、組織、多工處理——受到了輕微影響。
最奇怪的是,我發現自己對熟食產生了近乎偏執的關注。烹飪時,我會用溫度計測量肉類中心溫度,反覆確認。外出就餐時,我隻點全熟的菜肴,即使是在高階餐廳。
“你比以前更小心了。”陳默有一次說,試圖讓氣氛輕鬆些。
“我不能讓這種事再次發生。”我回答,聲音比預期的要尖銳。
實際上,我害怕的不僅僅是再次感染。我害怕的是那種失去控製的感覺——我的身體,我的大腦,被某種外來的、原始的生物佔據。每當頭痛或頭暈時,恐慌就會襲來:它回來了嗎?還有一條嗎?
手術後三個月,我回醫院複查。MRI顯示手術區域癒合良好,沒有殘留或新的病變。劉醫生說我的恢複比他預期的要好。
“但有些東西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恢復。”他坦率地說,“大腦有可塑性,會重新組織,但損傷就是損傷。你會學會適應。”
走出醫院時,陽光明媚。陳默握著我的手——我的左手,那隻仍然笨拙的手。
“我們回家吧。”他說。
家。這個詞現在有了新的含義。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我可以控製環境的地方。
但當晚,噩夢找到了我。
在夢中,我在一個黑暗、濕潤的地方爬行。我的身體細長而柔軟,穿過溫暖的、跳動的通道。前方有光,我朝著它移動,被一種本能驅使。當我終於到達光源處時,我看到了一張臉——我自己的臉,通過一個圓孔向外看。然後我意識到,我正在從內向外看自己的眼睛。
我尖叫著醒來,渾身冷汗。
陳默開啟燈,抱住我。“又是噩夢?”
我點點頭,無法說話。
“需要去看心理醫生嗎?”他輕聲問。
“也許。”我說。但我知道,沒有任何心理醫生能真正理解——理解那種曾經有東西活在你大腦中的感覺,那種你的思想可能不完全是你自己的恐懼。
第二天,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聯絡了當地的公共衛生部門,報告了那家火鍋店。他們進行了調查,發現廚房確實存在食品安全問題,蛙肉經常未達到安全溫度就上桌。餐廳被暫時關閉,要求整改。
陳默擔心這會引來法律糾紛,但我堅持。“可能還有其他人,不知道自己的大腦裡有什麼東西在生長。”
他最終支援了我的決定。
隨著時間的推移,身體上的癥狀逐漸改善。左手恢復了大部分功能,雖然精細動作仍有些困難。語言問題減少了,雖然偶爾還會口吃。頭痛變得不那麼頻繁。
但心理上的傷疤更深。
我開始記錄夢境,發現一個模式:每當我在夢中感到寒冷,醒來後總會有一陣恐慌發作。我的心理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反應,建議我進行暴露療法——逐漸接觸與創傷相關的刺激,在安全的環境中重新建立聯絡。
於是我做了件看似瘋狂的事:我買了隻牛蛙,活的,放在家裏的水族箱裏。
陳默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提醒自己?”
“因為它就在那裏。”我說,盯著那隻光滑的兩棲動物在水草間遊動,“它隻是一個動物,不是怪物。怪物是我們創造出來的恐懼。”
每天晚上,我會花幾分鐘看著那隻牛蛙。起初,我的心臟會狂跳,手心出汗。但漸漸地,恐懼減輕了。它隻是一隻小動物,在它的世界裏遊動,不知道也不關心它所屬的物種可能攜帶什麼。
六個月後的一個晚上,我和陳默坐在沙發上。我的左手放在他手中,他用拇指輕輕按摩我的掌心——這是物理治療師教他的,幫助恢復感覺。
“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問。
我想了想。“還好。上午有點頭痛,但不太嚴重。工作上的專案有點混亂,但我能處理。”
“你做得很好。”他說,“比醫生預期的要好得多。”
我靠在他肩上。“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沒有發現會怎樣。如果它繼續移動,進入某個關鍵區域...”
“別這麼想。”他打斷我,“我們發現了,處理了。你在這裏,和我在一起。這纔是重要的。”
我看著水族箱裏的牛蛙。它靜靜地漂浮在水麵上,後腿輕輕劃動。
“我想放了它。”我突然說。
陳默驚訝地看著我。“真的?”
“嗯。它不屬於這裏,不屬於這個玻璃箱。”我說,“就像那條寄生蟲不屬於我的大腦。”
週末,我們開車到郊外的一個池塘。我開啟容器,把牛蛙倒入水中。它猶豫了片刻,然後跳進池塘,消失在荷葉下。
“感覺如何?”陳默問。
“奇怪。”我誠實地說,“但...輕鬆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我意識到,也許我永遠無法完全擺脫這段經歷。它會成為我的一部分,就像手術疤痕成為我頭皮的一部分。但我不再是一個被動的受害者,等待著被入侵。我倖存了下來,帶著傷疤,帶著恐懼,但也帶著新的理解。
“我想開始寫下來。”我對陳默說,“整個經歷。從第一個癥狀到手術,到恢復。”
“為什麼?”
“因為也許有人需要讀到它。也許有人正在經歷類似的癥狀,卻不知道是什麼。”我停頓了一下,“也因為我想重新講述這個故事,用我的方式。不是作為恐怖故事,而是作為生存故事。”
陳默握住我的手。“我會幫你。”
那天晚上,我開啟了新檔案,開始打字。標題是《頭腦風暴》。
第一章:寒冷。
從那個讓我噁心的醫生辦公室開始,從那個棕色斑點開始,從那種深層的、不屬於我的寒冷開始。
因為有時候,風暴過後,留下的不隻是破壞。還有清晰的空氣,和重生的可能性。
而我的風暴,始於一條五厘米長的寄生蟲,終於我重新找回自己的漫長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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