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第一批人開始真正離去。
汽車引擎聲、摩托車聲、告別聲混雜在一起。院子裏杯盤狼藉,地上滿是油汙、骨頭和一次性餐具。五口大鍋空了,灶裡的火漸漸熄滅。
母親和幾個親戚默默收拾著。父親坐在屋簷下,看著空蕩蕩的豬圈,一根接一根抽煙。
我幫著打掃,但總感覺有人在看我。抬頭,發現院牆外、樹後、路邊,還散落著不少人。他們不靠近,也不離開,就那麼遠遠望著。
“那些人怎麼還不走?”我問老張。
老張嘆口氣:“說要體驗鄉村夜晚,拍星空。還有些自媒體博主,說要直播‘殺年豬後的寧靜’。”
“寧靜?”我幾乎要笑出來,“這叫寧靜?”
天漸漸黑下來。村裡沒那麼多路燈,遠處山影幢幢。留下的人點起了篝火,是的,在我家附近的山坡上,他們點起了篝火。
結他聲飄過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光影晃動,笑聲陣陣。這場景本該溫馨,此刻卻隻讓我感到詭異——一群陌生人,在我家周圍,慶祝一場以我家五頭豬的生命為代價的盛宴。
“他們什麼時候走?”我又問,不知道是第幾次問這個問題。
“警察在勸,但沒理由強製驅趕。他們沒犯法,隻是在野外露營。”老張無奈道。
晚上八點,最後一批警察也撤走了,隻留下兩個值班的守在村口。村幹部們累了一天,也都回家了。院子裏隻剩下我們一家和幾個幫忙到最後的親戚。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太安靜了,反而讓人不安。
我們把院門關好,早早熄了燈,但沒人睡得著。我躺在床上,聽見遠處篝火邊傳來的笑聲,聽見汽車偶爾駛過的聲音,聽見狗在不安地吠叫。
半夜,我被一種聲音驚醒。
那是一種摩擦聲,緩慢而有節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
我坐起身,仔細聽。聲音從豬圈方向傳來。
豬圈已經空了,怎麼會有聲音?也許是貓,或者老鼠。
但那種拖行的聲音持續著,緩慢而沉重。我披上衣服,輕輕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月光很淡,院子裏一片朦朧。豬圈的門關著,但聲音確實從那裏傳來。而且,不止一種聲音——有拖行聲,還有一種低沉的、類似咀嚼的聲音。
我心跳加速。也許是野狗溜進去找剩下的骨頭?
拿起手電筒,我輕輕開啟房門。父母房間的燈也亮了,父親顯然也聽到了聲音。
“爸,我去看看。”我小聲說。
“一起去。”父親已經穿好衣服,手裏提了根木棍。
我們輕手輕腳走到豬圈邊。那種咀嚼聲更清晰了,還有液體滴落的聲音。
父親猛地推開豬圈門,我同時開啟手電筒。
光束照進去,照在空蕩蕩的豬圈地麵上。沒有狗,沒有貓,什麼都沒有。
但地麵上有痕跡——濕漉漉的痕跡,從食槽邊一直延伸到角落裏,像是什麼東西被拖過的痕跡。食槽裡本該是空的,但現在裏麵有些暗紅色的、黏稠的東西。
我走近一步,用手電筒照那些暗紅色的東西。
是血。還沒有完全凝固的豬血。
可是所有的血都應該早就處理乾淨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可能是誰惡作劇。”父親說,但聲音裡透著不確定。
我們檢查了整個豬圈,沒發現其他異常。父親重新鎖上門,我們回到屋裏。
但那個聲音又開始了。這次更清晰,就在院子裏。
拖行聲。咀嚼聲。還有……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我和父親對視一眼,再次出去。院子空無一人。但地上有新的痕跡——同樣是濕漉漉的拖行痕跡,從豬圈門口一直延伸到院門口。
痕跡在院門口消失了,彷彿有什麼東西爬了出去,或者被拖了出去。
“我去叫老張。”父親說。
“這麼晚了……”
“不對勁。”父親堅持。
他去了,我留在院子裏。月光被雲層遮住,四週一片漆黑。遠處篝火已經熄滅,那些露營的人似乎也安靜了。
然後我聽到了別的聲音——低語聲。
不是從遠處傳來的,而是很近,就在院牆外。很多人的低語聲,混雜在一起,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那種竊竊私語的密集感。
我走到院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外麵路上站著人。很多人。影影綽綽,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他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麵朝我家的方向。
他們在低聲說話,那聲音匯成一片嗡嗡聲,像一群巨大的昆蟲。
我退後一步,脊背發涼。
父親帶著老張回來了。老張睡眼惺忪,顯然被吵醒很不高興。
“瀟瀟,你爸說有什麼聲音?可能是那些露營的人還沒睡吧……”
“不是。”我打斷他,“外麵路上有人,很多。”
老張從門縫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這麼多人大半夜不睡在這兒幹什麼?”
他開啟門,走出去:“各位,這麼晚了,請回吧,不要打擾村民休息。”
那些人沒有反應,依然站著,低語著。
老張走近一些:“聽到沒有?請離開!”
離他最近的那個人慢慢轉過頭。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那人臉上。
那是一張慘白的臉,嘴角沾著暗紅色的東西,眼睛空洞無神。
老張倒吸一口涼氣,後退兩步。
更多的人轉過頭來。所有的臉都慘白,所有的嘴角都沾著暗紅色的東西。他們的衣服上也有大片的暗紅色汙漬。
低語聲停止了。一片死寂。
然後,最前麵的那個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含糊:
“餓……”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聲音:
“餓……”
“還餓……”
“肉……”
“還要肉……”
他們開始向前移動,緩慢而僵硬,像一群夢遊者。
老張尖叫一聲,轉身沖回院子,砰地關上門。
“怎麼回事?那些人怎麼了?”父親問。
“不知道……他們不對勁……很不對勁……”老張語無倫次。
院門被撞擊。不重,但持續不斷。砰砰,砰砰,像很多人在用手掌拍打。
低語聲又開始了,這次能聽清一些詞:
“肉……”
“血……”
“餓……”
“給我們……”
我從門縫再次看出去。那些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奇怪的光,嘴角的暗紅色液體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們的動作協調得詭異,一起拍門,一起低語,像一群被同一根線操縱的木偶。
“打電話報警!”父親說。
我顫抖著撥通電話,描述了情況。接警員聽起來將信將疑,但還是答應派人來。
等待的時間無比漫長。拍門聲越來越響,低語聲越來越清晰。院門開始晃動。
“他們會不會衝進來?”我聲音發抖。
父親握緊木棍,老張也找了根棍子。母親和親戚們被吵醒,看到這情景都嚇壞了。
“是不是今天那些人?他們怎麼了?食物中毒了?”母親問。
“不像……”老張搖頭,“更像……中邪了。”
這個詞讓空氣更冷了。
終於,警笛聲由遠及近。兩輛警車駛來,車燈刺破黑暗。
拍門聲停止了。低語聲也停止了。
警察下車,看到路上聚集的人群,立即用擴音器喊話:“所有人,立即散開!不要聚集!”
那些人緩緩轉過身,麵對警察。他們依然麵無表情,嘴角依然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帶隊的警官走近一些,手按在槍套上:“聽到沒有?散開!”
最前麵那個人——嘴角汙漬最重的那個人——張開嘴,發出一個音節:
“餓……”
然後他撲向了警官。
不是奔跑,而是撲,像動物一樣四肢著地的撲擊。
警官被撲倒在地,其他人一擁而上。不是攻擊警官,而是……舔舐。他們趴在地上,舔舐著地麵上白天灑落的油汙和殘渣,發出滿足的嗚咽聲。
其他警察驚呆了,反應過來後立即上前驅趕。但那些人像是失去了痛覺,被拉開後又爬回去,繼續舔舐地麵。
更多的警車趕來,更多的警察。醫護人員也來了。場麵一片混亂。
那些“飢餓”的人被強行帶上救護車,他們掙紮著,伸出手抓向空中,手指彎曲如爪,嘴裏不停唸叨著“肉……血……餓……”
天亮時,最後一個人被帶走。路上空蕩蕩,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混合著肉香、血腥和某種腐爛的氣味。
警察封鎖了現場,詢問了我們每一個人。他們也無法解釋發生了什麼,初步推測可能是某種集體癔症或食物中毒,但需要進一步調查。
醫護人員私下告訴我們,那些人的胃裏塞滿了生肉和凝固的血塊——正是我們今天殺的那些豬的肉和血。
“他們什麼時候吃的生肉?”一個護士疑惑道,“而且那麼多,胃都要撐破了,為什麼還會覺得餓?”
沒有答案。
幾天後,調查結果出來了:未發現食物中毒跡象,未發現傳染病,未發現任何科學解釋。那些人在醫院裏逐漸恢復正常,但都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隻記得吃了很多肉,很香,然後就很困,醒來就在醫院了。
事件被低調處理,媒體報道被控製。但謠言已經在村裡傳開:殺生太多,怨氣聚集;豬肉不敬,招來不凈;人太多,陽氣衝撞了陰氣……
我們一家人精疲力盡。豬沒了,積蓄沒了,平靜的生活也沒了。院子裏總瀰漫著那股氣味,怎麼也散不掉。夜裏,我還會聽到拖行聲和低語聲,儘管父親說那隻是風聲和我的想像。
一個月後,我決定離開村子,去城裏打工。父母沒反對,他們似乎也盼著我離開這個地方。
臨走前一晚,我獨自走到空蕩蕩的豬圈。月光如水,照在乾淨的地麵上——母親已經徹底清洗過這裏。
但當我轉身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食槽裡有東西。
走近一看,是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正慢慢從食槽底部滲出來,形成一個小小的血窪。
血窪表麵映著月光,也映出我的臉。在我臉的倒影旁邊,還有另一張臉——慘白的,嘴角沾著暗紅色汙漬的,眼睛空洞的。
我猛地轉身。
身後空無一人。
隻有風聲,像低語,穿過空蕩蕩的豬圈,穿過空蕩蕩的院子,穿過這個被一場盛宴掏空的村莊。
那聲音輕輕地說:
“餓……”
“還餓……”
“明年……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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