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頭豬是一頭半大的花豬,原本是準備留到過年再殺的。
花豬似乎預感到自己的命運,在院子裏瘋狂奔跑,撞翻了一個臨時灶台,滾燙的湯水潑了一地,引起一片尖叫。幾個年輕人舉著手機追拍,差點被撞倒。
混亂中,真正的殺豬匠李伯站了出來。老人七十有五,乾瘦精悍,手裏提著用了四十年的殺豬刀。
“都讓開!”李伯一聲吼,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人群下意識讓出一條道。李伯的兩個徒弟上前,乾淨利落地將花豬按倒。李伯蹲下身,摸了摸豬的脖頸,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手起刀落。
血湧出來,流入早已準備好的盆中。這次沒人爭搶拍攝位置,大家都靜了一瞬。
李伯站起身,環視四周,目光掃過一張張陌生的臉:“殺豬有殺豬的規矩。豬也是生靈,得給它個痛快,得敬它給我們肉吃。不是戲,不是熱鬧,是生計,是傳統。”
他說完,把刀交給徒弟,轉身走了。
人群靜了片刻,又恢復了嘈雜。但李伯的話似乎起了作用,接下來處理豬的時候,人們稍微有了些秩序——或者說,至少不再那麼瘋狂地往前擠。
鎮裏加派的警察和村幹部們終於開闢出一條通道,開始勸導人群離開。但收效甚微。很多人嚷嚷著“大老遠來不能白來”、“還沒吃到肉呢”。而且,更多的人還在源源不斷趕來。
社交媒體上,“瀟瀟家殺年豬”已經成了本地熱門話題。直播連結被瘋狂轉發,實時觀看人數超過十萬。各種角度的照片、視訊充斥網路。我那張最初的求助帖被挖出來,評論區成了大型辯論現場:
“傳統民俗需要傳承,支援瀟瀟!”
“這就是炒作吧?想紅想瘋了。”
“這麼多人聚集,防疫呢?安全呢?”
“孝心是好的,但顯然低估了網路的力量。”
“明年我家殺豬也發帖,是不是也能來這麼多人?”
我關掉手機,不敢再看。
中午時分,第四頭豬被殺了。
這次是幾個自稱“豬友”的壯漢動的手,過程笨拙而殘忍,豬叫得撕心裂肺。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混合著花椒、辣椒的香氣,形成一種詭異的氛圍。
院子裏支起了十口大鍋,臨時從鄰村借來的。母親和村裏的婦女們忙得腳不沾地,切肉、洗菜、燒火。原本準備自家人吃一個月的豬肉,正以驚人的速度消失。
一個年輕女孩擠到我身邊,遞給我一瓶水:“瀟瀟姐,喝點水吧。我是你的粉絲。”
我看著她,大概二十齣頭,打扮時髦,和這個山村院子格格不入。
“粉絲?”我苦笑,“我有什麼好粉的。”
“你孝順啊!而且你讓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多熱鬧!”女孩眼睛發亮,“我是做自媒體的,能不能採訪你一下?就幾個問題!”
我搖搖頭,轉身想走,她卻跟了上來。
“你覺得今天來了多少人?有一千嗎?”
“你明年還會辦嗎?”
“這麼多人來,你緊張嗎?自豪嗎?”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躲進了屋裏。屋裏也擠滿了人,幾個陌生人在翻看我們家的相簿,指著牆上的老照片議論紛紛。
“這家真夠老的,這房子得有幾十年了吧?”
“這照片是瀟瀟小時候?挺可愛的。”
我渾身發冷,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裏的動物,生活被徹底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父親坐在裏屋的舊沙發上,一言不發。我坐到他旁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
“爸,對不起。”我小聲說。
父親搖搖頭,沒說話。
窗外傳來喧鬧聲。我走到窗邊,看到第五頭豬——我們家最後一頭豬——被趕出了豬圈。那是一頭老母豬,養了三年,原本是說好不殺的,留著下崽。
“不能殺那頭!”我衝出去,擠進人群,“那是我家的母豬!不殺的!”
“母豬肉才香呢!”一個滿臉通紅的男人嚷嚷道,“我們出雙倍價錢!”
幾個人附和著。村幹部老張試圖阻止,但被推到一邊。幾個壯漢已經圍住了母豬。
母豬似乎知道在劫難逃,沒有掙紮,隻是發出一聲聲低沉的哀鳴。那聲音不像之前那些豬的尖叫,更像是一種悲嘆。
我衝過去,擋在豬前麵:“這頭不殺!誰也不能殺!”
“小姑娘,讓開!”一個壯漢皺眉,“大家都等著吃肉呢!”
“我說了不殺!”我尖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人群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我。攝像機、手機對準了我。我站在院子中央,身後是瑟瑟發抖的老母豬,麵前是上百張陌生的麵孔。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是在自家的院子裏,而是在某個荒誕的舞台上,表演一場無法理解的戲劇。
“瀟瀟,讓開吧。”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看見父親站在屋簷下,背比平時更駝了。
“爸……”
“讓開。”父親重複道,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我眼淚湧出來,慢慢挪開了腳步。
第五頭豬的死比前四頭都要安靜。它幾乎沒有掙紮,隻是在那把刀刺入時,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倒下。它的眼睛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血放得很慢,很少。李伯搖搖頭:“老母豬的血不好吃。”
但沒人介意。肉被迅速分割、下鍋。院子裏瀰漫著更濃鬱的肉香。
下午兩點,五鍋刨湯肉同時出鍋。人群歡呼起來,爭先恐後湧向大鍋。碗筷早已不夠,有人用膠袋,有人用帽子,有人直接用手抓滾燙的肉塊。
場麵既熱鬧又詭異。上百人擠在院子裏,蹲著的、站著的、坐在車頂上的,都在埋頭吃肉。咀嚼聲、讚歎聲、吞嚥聲響成一片。攝影師們記錄著這“傳統盛宴”,記者採訪著“滿足的食客”。
“這肉真香!城裏吃不到這個味!”
“值了!開了四小時車值了!”
“傳統民俗就該這樣發揚光大!”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切,胃裏一陣翻騰。母親走到我身邊,輕聲說:“米和菜都沒了。鹽也沒了。連柴火都快燒完了。”
“他們什麼時候走?”我問。
母親搖頭:“聽說晚上還有一波人要來,說要看‘鄉村夜景’、‘星空下的農家’。”
我感到一陣眩暈。
警察開始強製疏散。喇叭聲、勸說聲、抱怨聲混在一起。一些人開始離開,但更多的人留下來,嚷嚷著“還沒吃飽”、“再煮一鍋”。
村幹部老張找到我,臉色凝重:“瀟瀟,你得發個宣告,讓大家都別再來了。現在村裡交通癱瘓,衛生院說有人吃太多肉消化不良,還有小孩走丟了在找……”
我麻木地點點頭。
下午四點,我拿起手機,在原來的帖子下更新:
“各位‘豬友’,感謝大家今天到來。但人實在太多,遠遠超出預期。家裏五頭豬都已殺完,食材耗盡,無力再接待更多客人。如果招待不週,請多包涵。請大家不要再前往慶福村,讓村子恢復平靜。再次感謝。”
發完這段話,我關掉了手機。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我希望的那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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