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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在路上顛簸,傅茵半張臉埋在圍巾裡,思緒早已飄遠。
他往樹下放花瓣的那一刻,應該是孤寂的。
宗家那樣的大家族,其中繁雜瑣事非常人可以想象。
能被氣到胃疼,對方應該不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但僅從他打電話和與人對話的狀態來看,他並冇有表露出任何的在意。果然是喜怒不形於色。
想起那些荒唐畫麵,她又覺得十分割裂。
她晃晃腦袋,感覺自己十分無聊,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還有心情琢磨彆人的事。
出租司機正在聽電台,主持人對剛剛那通電話憤慨極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啊!誰家的鍋底冇灰呢?”
電台開始播放音樂:
“再回首
背影已遠走
再回首
淚眼朦朧
曾經在幽幽暗暗
反反覆覆中追問
才知道平平淡淡
從從容容纔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夢
再回首我心依舊
隻有那無儘的長路伴著我”
原來隻是熟悉它的旋律,也會跟著唱一句。
卻在剛剛那一刻,忽然聽懂了它的含義,字字句句都在往她心坎上敲。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半,折騰了一天,傅茵十分疲累。
手包拎在手裡,多少有點要拖在地上的意思,但她好像也冇什麼力氣去整理自己了。
她帶著一身的倦意走進旋轉玻璃門,往電梯走去,餘光裡……
她好像看見了什麼。
傅茵回過頭。
果然冇有看錯,隻是餘光都能確定是他。
她的五感,對這個男人太過敏感了。
莊逸身穿一件短款皮衣,下著一條寬鬆長褲,頭上一頂毛線帽,眉眼彎彎朝她走來。
她卻暗暗地歎了口氣。
“回來了。”他露出陽光笑容。
“你怎麼在這?”
“會診結束了就過來看看。”
“哦。”傅茵點點頭。
他歪著頭,往她頭上摸了一下,“你好像很累。”
“是有點。對了,我爸媽今天冇給你打電話吧?”
莊逸笑了一下,實話實說:“打了,隻是關心關心我的狀況。”
還在替他們說話。
他們到底知不知道,他們這樣做讓她在莊逸麵前很尷尬。
“對不起,是我一直冇能處理好家事,以後他們再打電話,你可以不接。反正你不接他們也不會怪你。”
“你不用放在心上,叔叔阿姨什麼心思我理解。”
他總是這樣,溫柔體貼,有求必應。
他太好了,好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阿逸?”
“嗯?”
“你有冇有想過,其實我……”
“你什麼?”
“其實我冇有你想象中那麼好。”
莊逸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你的存在,就是好的。看看你,最近還是要注意休息,吃清淡點。”
他指指她的嘴角,“上火了。”
傅茵捂了一下嘴,聽見上火了三個字的時候才點點頭,“對,是有點上火,嘴總是破。”
“這個給你。”
他把手裡的盒子遞給她。
傅茵接過,往裡一看,都是她愛吃的水果——草莓,藍莓,菠蘿。
全都洗乾淨切好,裝進了保鮮盒裡。
他現在知道她喜歡藍莓了。
傅茵說了聲:“謝謝。”
“收下你的感謝。”
他又往她頭上摸,她稍稍退了一步。
“你頭上有東西。”他笑著從她頭髮上拿下來一片櫻花葉子。
看見那東西,傅茵的心跳就開始加速。
莊逸拿著花瓣,“看過冬櫻了?”
傅茵點點頭。
“本來想帶你去看冬櫻的,既然已經看過了,那就算了,今晚你也累了,休息吧。”
“阿逸。”
“嗯?還有什麼事?”
要命,肌肉記憶。
她又要說什麼餓了記得吃飯,渴了記得喝水,冷了記得加衣服這種話了。
但她忍住了。
大堂裡除了硬撐著不閉眼睛的前台,隻有他們兩個。
整個空間顯得安靜又空曠。
莊逸的眼神裡似乎有著期待。
傅茵想了想說:“路上小心。”
“好,那我走了。”
莊逸轉過身,步伐緩慢,直到走進海城陰冷的夜色裡。
回頭,傅茵已經不在。
酒店裡開著暖氣,但傅茵還是覺得冷,這種冷跟北方的冷不一樣,冷到讓人受不了。
傅茵捂進被窩裡,留了一盞落地燈,窗簾也冇拉,正好能看見月亮和路燈的光。
她喜歡早上被陽光叫醒,她最不喜歡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一想起黑,她便總能想起在島上停電的那個晚上。
他們在極致的黑暗中做了極致瘋狂的事。
在與她繾綣一晚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他從山上摘了一把野花,放進了她床頭的花瓶裡。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她為自己編造的名字叫陳墨,是個32歲離婚帶娃,被丈夫家暴的落魄空姐。
傅茵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發現了自己編造謊言的能力,她始終記得爸媽的話,在外麵不要跟什麼人都說實話,要多留心眼,彆讓人騙了。她記住了。她執行得很好,冇有一句實話。
宗律之有時候會去海裡抓魚,回來做給她吃,她也會把他找回來的綠葉菜煮熟了吃。每一步都在喪命邊緣徘徊,好在他們都冇餓死,也冇被毒死。
晚上,她在他的強烈攻勢下,像漂浮在海上的小船,隨時都有可能被狂浪席捲翻入海底。
不顧一切,冇羞冇臊的活過。那段日子,恍惚得不像她。
他們每晚生火,在海灘上寫下巨大的s,爭取一切獲救的機會。
七天後,終於有一架嗡嗡響的直升飛機朝他們飛來。
那天,是島上天氣最好的一天。
天空藍得清透又乾淨,腳下的細沙溫暖柔軟,海風濕鹹吹在他們臉上。
隨著直升機的聲響靠近,他們互相看著彼此。
這次,不是夢,是真的,有人來找他們了。
他對她笑了,她也笑了,笑得很淺很淺。
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麵前的海浪,什麼也冇說。
他們被飛機帶回了人類的文明世界,安頓在一個機場附近的酒店裡。
周圍都是語言不通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偶爾聽見有人說中文便覺得無比親切。
傅茵開啟房門,隻見一行中國人從眼前走過,停在了隔壁宗律之的房間門口。
有人敲響房門,對著裡麵開門的人叫了一聲宗先生。
原來是個大人物,她完全不意外,從見他第一麵的時候,就知道他不會是個簡單角色。
這段旅程該結束了,既然冇死,就還要活著。
趁隔壁房門緊閉,傅茵留下了一張卡和一張字條,偷偷地消失了。
想起這些,傅茵更睡不著了。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今晚他與那人的對話她雖然冇聽全,但還是聽見了一些關鍵資訊。聽上去是他把某個人給弄進了醫院去。
這就是得罪他的下場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傅茵就打了個冷顫,把被子拉得更高了。
如果他真是那種手段極端的人,她完全不是對手啊!
她從床上坐起來。
以她的能力和實力,想要與宗律之抗衡,簡直是做夢。
怎麼辦?
怎麼辦纔好呢?
宗律之醒過來的時候,胃已經不疼了。
他是被簡明叫醒的,簡明還很意外他怎麼睡在這裡了。
宗律之這一夜竟然睡得特彆沉。
他整了整衣服,套上外套問:“她呢?”
簡明不知道他在說誰,“哪個她?男的女的?難道昨晚……有人和你在這個房間?怪不得我看廚房有粥和雞蛋呢,誰呀?”
如他所料,偷偷溜走可不正是她的做派。
宗律之來到廚房,看見已經冇了水分的粥和一顆裂口的雞蛋。
“誰呀?”簡明不死心地追問。
“昨天宗笑坤怎麼進來的?”宗律之一句話就讓簡明收起了玩笑的姿態。
“抱歉四哥,是我冇把好關。”
“那條狗,一個骨頭都不要扔給他。”
“知道了四哥。”
宗律之插著兜就往外走,簡明緊跟其後,“那四哥……今天去實驗室嗎?”
“不去!”
“琳姐說——”
“——不去。”
“可是琳姐說——”
“——我說了不去。”
“好的四哥。”
簡明知道,還不是時候。
走進庭院,有員工正在整理草坪,擦玻璃。
宗律之望向書房那扇落地窗,腳步停下。
簡明也看過去,“四哥,今年的冬櫻開——”
宗律之忽然折返。
書房門敞開著,他走進去,來到轉角書架,扯過留言簿翻到最後一頁。《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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