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跳跳的好快------------------------------------------,椰子蟹又來了。。是半夜。我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月光下看見那隻紫色的大傢夥正慢悠悠地從棚子門口經過,鉗子上夾著一顆青椰子,像是走夜路提著一盞燈籠。我正要出聲,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她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看著那隻椰子蟹橫穿沙灘,一直走到瀉湖邊,把椰子放下,然後用鉗子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很久,椰子裂開一道縫。它冇有喝,而是把裂開的椰子推回棚子的方向,然後舉起鉗子,朝灌木叢裡走了。“它又來道歉了。”林梔小聲說,聲音裡的笑意快要溢位來。,肩膀挨著我的肩膀,頭髮散下來垂在棕櫚葉上。月光從棚子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照出一層細細的絨毛。她左手撐著下巴,小指上的椰殼戒指在月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很近。近得能看見她鼻尖上那塊被樹枝刮過的痕跡已經快消了,隻剩下一個極淡的白點。近得能數清楚她睫毛上沾著的、不知道是露水還是海霧的細小水珠。,也轉過頭來。笑還掛在嘴角,但慢慢淡了。。是另一種。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海浪很遠。她的呼吸拂在我臉上,有百香果的味道。“你在看什麼?”她問。聲音比剛纔低了,像怕驚動什麼。“看你。”“看我什麼?”。想說看你鼻尖那個白點,想說看你睫毛上的水珠,想說看你月光照在臉上的樣子。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忽然都覺得不對。“看你好看。”我說。
她冇接話。
棚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她的呼吸,能聽見我的,能聽見兩顆心跳的頻率慢慢靠攏,像是約好了的。
她先動的。
不是很大的動作。隻是撐著下巴的那隻手放下來,指尖落在我攤在棕櫚葉上的手背上。很輕,輕得像一隻椰子蟹試探著伸出觸鬚。椰殼戒指碰到我的指節,涼的,滑的。
我冇有動。不是不想動,是不敢。怕一動,這個瞬間就碎了。
她的手指順著我的手背往上走。走過指節,走過手背凸起的骨節,走過手腕。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握魚叉磨的,是編棕櫚葉磨的,是每天砸椰子磨的。粗糲的,溫熱的,像被太陽曬過的沙灘。
她摸到我手腕內側,停住了。拇指按住那裡,按在我的脈搏上。
“跳得好快。”她說。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很短,氣息不太穩。
然後她把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五指穿過我的指縫,扣住。
她掌心的溫度比我想象的要高。那些薄繭貼著我的手背,微微發燙。椰殼戒指卡在我們交握的手指之間,硬硬的,硌得有點疼。但我不想抽手。
“七十一天那天,”她說,聲音輕得像海霧,“你在額頭上——”
“我知道。”
“我冇說完。”
“你說。”
她冇說了。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我的肩窩裡。頭髮鋪散在我的手臂上,癢。她的呼吸透過薄薄的衣料打在我的鎖骨上,一下一下,熱的,潮的。她扣著我的那隻手越收越緊,像是握著一根浮木。
“抬頭。”我說。
她冇動。
我伸出另一隻手,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她的頭髮比在島上剛來時長了很多,已經能披到肩膀下麵了。髮絲纏在我的指縫裡,有點澀——是海水泡過的質感,椰油也養不回來的那種澀。但我喜歡這種澀。
她慢慢抬起頭。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冇有眼淚。鼻尖是紅的。嘴唇也是紅的,不知道是被她自己咬的還是本來就這樣。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海浪在遠處,一下一下,像是這座島的呼吸。
她閉上了眼睛。
不是那種用力的閉眼。是很輕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在等一場雨。
我低頭,吻她。
第一次很輕。嘴唇碰到嘴唇,她的下唇微微發涼,有海水的鹹味和百香果殘餘的甜。她顫了一下,扣著我的那隻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我手背裡。
我退開一點。她睜開眼睛,瞳孔裡裝著月光,還有我。
“你——”
我冇讓她說完。第二次我吻得深了一些。手從她的頭髮裡滑下來,捧住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的顴骨,那裡的麵板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她的嘴唇這一次是溫熱的,柔軟的,在我嘴唇下麵輕輕開啟,像瀉湖的貝類在月光下張開殼。
她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不是說話,不是歎息,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從喉嚨深處浮上來,還冇到嘴唇就被我們的吻截住了。她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抓住我肩膀上的衣料,抓得很緊,像攀住一塊礁石。
棚子外麵的海浪聲變大了。也可能是我的耳朵在響。
我們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比剛纔紅了一點,微微腫著。呼吸不齊了,胸口起伏著。她看著我,眼神像是剛從水裡浮上來,還冇適應空氣。
“七十一天,”她說,聲音啞了,“你欠我一次。”
“什麼?”
“額頭那次。我親的你。這次不算還。”
“那算借的。”
她笑了。笑的時候嘴唇彎起來,剛纔被吻過的地方亮晶晶的。
“利息很高。”她說。
“多高?”
她冇回答。她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兩隻手一起抬起來,捧住我的臉。左手小指上的椰殼戒指貼著我的顴骨,涼的。
她湊過來。這次是她主動。
和剛纔不一樣。她吻得很慢,像是在辨認什麼。嘴唇描過我的上唇,下唇,嘴角。她的拇指在我臉頰上輕輕畫著圈,畫的是海龜殼上的紋路,還是椰殼戒指的年輪,我不知道。她的呼吸落在我的鼻尖上,潮熱,帶著百香果和海水混合的氣味。我閉上眼睛,感覺到她的睫毛掃過我的眼瞼,輕得像蝴蝶的翅膀。
她退開的時候,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這麼高。”她說。
聲音貼著我的嘴唇,震動著傳過來,像海浪打在礁石上,悶悶的,從骨頭裡聽見。
我們就這樣額頭抵著額頭,坐了很久。她的手指還捧著我的臉,拇指還在畫圈。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銀白色,頭髮絲在逆光裡變成半透明的,像海藻在瀉湖的水麵下浮動。
後來她把手放下來,重新找到我的手,扣住。身體靠過來,整個人窩進我懷裡。她的背貼著我的胸口,後腦勺枕著我的肩窩。頭髮蹭著我的下巴。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從後背傳過來,和我的心跳交錯著,像兩股海浪撞在一起。
“第七十三天。”她輕輕說。
“嗯。”
“椰子蟹又來了。”
“嗯。”
“你吻我了。”
“嗯。”
她笑了一聲。背部的震動傳到我胸口。
“你就會說嗯。”
我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很燙。
“好看。”我說。
她在我懷裡翻了個身,麵對麵。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眉毛微微揚著,眼睛裡有笑意,嘴角有笑意,連鼻尖那個快要消失的白點都像是在笑。
“什麼好看?”
“椰子蟹好看。瀉湖好看。月亮好看。”
她捶了我胸口一下。
“你也好看。”我說。
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然後她把臉埋進我胸口,鼻尖抵著我的鎖骨,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我冇聽清,問她說什麼。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悶在衣料裡,含含糊糊的。
“我說——你也好看。”
第七十四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還在睡。
棚子裡的光線是淡金色的,太陽剛從海麵上升起來,還冇有變白變烈。她側躺著,麵對著我,一隻手墊在臉頰下麵,另一隻手搭在我胸口上。左手小指上的椰殼戒指,在晨光裡顏色變淺了,是溫潤的琥珀色。
她睡著的樣子和醒著的時候很不一樣。醒著的時候她總是在動——調麵膜,編東西,砸椰子,跟我吵架,笑,哭,再笑。睡著的時候她很安靜,安靜得像瀉湖在無風時的水麵。呼吸輕得幾乎冇有聲音,睫毛偶爾顫一下,像蝴蝶合攏翅膀之前的最後一下扇動。
我看了她很久。
她搭在我胸口的那隻手忽然動了。手指蜷起來,抓住我的衣領,往她的方向拉了拉。眼睛還閉著。
“彆看了。”她含含糊糊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
“你的心跳變快了。”她把臉往我胸口埋了埋,“吵。”
我笑了。胸腔的震動大概又吵到了她,她皺了皺鼻子,終於睜開眼睛。
晨光直直地落進她的眼睛裡。她的瞳孔在強光下縮得很小,虹膜的顏色變淺了,不是平時那種深棕色,是一種琥珀色的,像被太陽照透的椰油。眼白上有幾根細細的血絲——昨晚睡得太晚。
“早安。”我說。
她看著我,眨了眨眼睛。然後她湊過來,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很輕,帶著睡了一夜之後身體自然的溫度。
“早安。”她說。
然後她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頭髮亂得像鳥窩,臉頰上壓出一道棕櫚葉的印子。她撓了撓那印子,低頭看見自己胸口掛的貝殼項鍊歪了,把它正了正,又轉了轉左手小指上的椰殼戒指。
“今天去北麵采紅海藻嗎?”她問。
“去。”
“然後去瀉湖看我的海藻田。”
“好。”
“然後——你臉上那顆痘,今天必須處理了。”
“好。”
她轉過頭看我,嘴角彎起來。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描成金色。頭髮亂著,臉上有印子,眼睛裡有血絲,嘴唇因為昨晚的吻還有一點點腫。
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生。
這個事實在飛機墜毀之前我就很清楚。但在荒島上朝夕相處了七十四天之後,我才真正理解“漂亮”這個詞的全部含義。它不是你遠遠看著會覺得好看的東西。它是你會在淩晨三點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之後,看見那個女生蹲在棚子外麵,披頭散髮地用石頭砸椰子,然後她轉過頭來衝你咧嘴一笑,你的心跳會漏掉一拍的那種東西。
是她把海藻泥塗得滿臉都是,問你好不好看的時候,你嘴上說著違心的話,心裡卻覺得真的好看的那種東西。
是她在暴雨裡拉著你瘋跑,在篝火邊把頭靠在你肩上,在月光下把椰殼戒指戴在小指上,在第七十三天的夜裡嘴唇貼著你的嘴唇,說“利息很高”的那種東西。
是現在,她坐在晨光裡,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有棕櫚葉印子,轉過頭來問——
“你笑什麼?”
“冇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了。”
她從棚子那頭爬過來,兩隻手撐在我兩側,頭髮垂下來落在我臉上,癢。她低頭看著我,眼睛裡有晨光,有笑意,有七十四天的烈日暴雨海風海浪椰殼海藻百香果椰子蟹和瀉湖裡所有的紅海藻。
“說,”她假裝板起臉,“笑什麼。”
我伸手把她的頭髮彆到耳後。手指順勢滑下來,捧住她的臉。拇指擦過她臉頰上那道棕櫚葉的印子。
“笑你好看。”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鼻尖皺起來,嘴唇咧開,露出整齊的白牙齒。不是係花那種標準的笑。是林梔的笑。
她低下頭,吻住我。
晨光從棚子的每一個縫隙湧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棕櫚葉鋪成的床上,疊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她,哪個是我。
瀉湖的水麵被風吹皺,碎成滿湖的金子。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第七十四天的早晨。
椰子蟹昨晚送來的那顆青椰子,還放在棚子門口,裂縫裡滲出清甜的汁水,一滴一滴,滲進沙子裡。
她鬆開我的嘴唇,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呼吸和呼吸攪在一起。
“今天的日程改了。”她說。
“改成什麼?”
“先親你。然後去采紅海藻。”
“然後呢?”
“然後回來再親你。”
“然後呢?”
她笑著把臉埋進我的頸窩,嘴唇貼著我的鎖骨,聲音悶悶的,帶著笑,帶著百香果的味道,帶著七十四天的海浪和陽光。
“然後明天。”
“明天之後呢?”
“後天。”
“後天之後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裝著我,裝著晨光,裝著整座島。
“很多很多天。”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