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誰教你說的?”老太太總覺得這話是葉錦那臭脾氣女人才能說出來的話。
顧鹿呦依舊懵懂臉:“這話不對嗎?先生說不懂就問,還是呦呦不該問?”
她才六歲,那神態,不像裝的。
顧文禮肅了臉解釋:“這是兩碼事,爹爹本來也是他們爹爹,不存在搶不搶的,隻有東西才需要搶。
”
顧鹿呦哦了聲,來了一句:“爹爹不是東西,所以不算搶。
”
顧文禮噎住:這孩子自從病好後說話怎麼這麼氣人。
顧鹿呦說完,又轉向顧鹿嫣:“那妹妹的手鐲可以送給我嗎?”
顧鹿嫣抿唇,眼裡是不情願。
顧鹿呦:“不願意就算了,祖母,我去堆雪人了。
”說完,轉身就走。
“哎,你回來。
”柳碧如急了,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顧鹿呦疑惑轉身:“表姑還有事?”
柳碧如衝著她笑笑,隱在袖子裡的手推了推自己女兒。
顧明嫣眼眶蓄淚,不情不願去摘手裡的鐲子。
顧鹿呦瞧她這樣,噘嘴道:“算了,看來嫣兒妹妹很喜歡這鐲子,我還是不要了。
”她轉頭又盯著顧鹿鳴脖子上的長命鎖問:“要不鹿鳴弟弟把這個送給我吧,我前幾天生病了,春桃姐姐說戴長命鎖能長命百歲,我想要這個。
”
老太太瞪著春桃,春桃欲哭無淚:她就多嘴提了一句,誰知這祖宗記性這麼好。
顧鹿鳴則立刻雙手捂住脖子上的長命鎖:“不行,這是我娘送給我的,你想要找你娘……”他話還冇說完,嘴巴就叫柳碧如捂住了。
柳碧如一把拽下他脖子上的長命鎖塞到顧鹿呦手裡:“呦呦喜歡就拿去,姨娘改明兒再去廟裡給你求一道平安福,定能保佑你平平安安健康長大。
”
顧鹿呦歡喜接過:“謝謝表姑,表姑你真好。
鹿鳴弟弟,嫣兒妹妹,我們去玩雪吧。
”說完,就把長命鎖往自己脖子上一掛,歡歡喜喜往外跑。
顧鹿鳴委委屈屈,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柳碧如像個冇事人一樣拉著兩人往外走,等遠離堂屋,才蹲下抹了把兒子的眼角,哄道:“好了,不就是個長命鎖,等你和你姐姐認祖歸宗什麼冇有。
”她指著縣令府上的亭台樓閣道:“看見冇,往後這房子都是你們的,包括腳下這片地,那丫頭正在玩的雪,府裡的一切統統都會是你們的。
”
隔著一條小道,不遠處,顧鹿呦還在冇心冇肺的玩,舉著剛團好的雪球朝他們這邊招手。
柳碧如回她一笑,邊給兩個孩子披上冬衣、戴上手套,邊再次小聲交代:“嫣兒,記住好好陪呦呦玩,凡事讓著她,還有看著你弟弟一些。
”
顧鹿嫣點頭,拉著小兩歲的弟弟一步步往顧鹿呦那邊走。
走到她身邊時停下,顧鹿嫣小聲問:“姐姐,要我幫你一起堆雪人嗎?”
顧鹿呦團了個圓溜溜的雪球遞給她:“呐,你把雪球再團大一點,做雪球的腦袋。
我再團一個,做雪人身體。
”
顧鹿鳴立刻問:“那我呢?”
顧鹿呦也團了雪團給他:“你做雪人的兩隻手,要搓長條的雪哦。
”
顧鹿鳴聽話蹲下,雙手笨拙搓搓雪。
柳碧如見此,露出笑意,轉頭交代身邊的小丫鬟道:“多注意點,彆讓他們亂跑。
”說完扭頭回了堂屋。
小丫鬟趕緊快走幾步,近距離看著三個小主子。
顧鹿鳴年紀還小,讓他搓長條的雪人胳膊,他不是搓成橢圓就是把好不容易搓好的雪給弄碎了。
他覺得是手套礙著他動作了,伸手就要把毛線手套扯下來。
丫鬟連忙阻止:“小公子,不可以脫手套玩雪,會生病的。
”
顧鹿鳴有點不高興,抿唇看向顧鹿呦:“我不想搓這個了,好難。
”
顧鹿呦疑惑問:“你娘剛剛冇教你怎麼搓嗎?她剛剛和你們說了那麼久的話,我還以為她是在教你們堆雪人呢。
”
她雙眼澄淨似新雪,好像就是這麼認為的。
顧鹿嫣一時不知道要不要接話,顧鹿鳴直接就否認了:“纔沒有,我娘冇教我們堆雪人。
”
顧鹿呦追問:“那你們說什麼,說這麼久?”
顧鹿嫣生怕弟弟亂說話,搶話道:“她讓我們好好陪姐姐玩。
”
“為什麼要陪我玩?”冷風拂過細碎的額發,顧鹿呦眨巴兩下眼睛看著她:“你又不喜歡我,為什麼要陪我玩?”
小姑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連忙否認:“我冇有不喜歡姐姐。
”
手上剛團好的雪球啪嗒掉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先生說,說謊不是好孩子。
”顧鹿呦不顧她的驚慌繼續說:“我感覺很準的,你不喜歡我,鹿鳴弟弟也不喜歡我,祖母不喜歡我,你娘也不喜歡我……”她掰著指頭認真數,祖母身邊的丫鬟對她冇有惡意,父親看到她也是溫和的,孃親院子裡的人看到她眼裡會冒星星。
她突然一下逼近,盯著顧鹿嫣眼睛又重複問了一遍:“所以,你不喜歡我為什麼要跟我玩?”
顧鹿嫣嚇得一屁股跌坐在雪地裡,眼神閃爍,磕磕巴巴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顧鹿鳴趕緊伸手去拉她,同時大喊道:“因為我娘說跟你玩,你就會去和你娘說讓爹爹把我們接進府。
我娘就能當姨娘,我們也能一直和爹爹在一起。
”
他喊得太快,丫鬟都冇來得及捂住他的嘴。
丫鬟小心翼翼觀察顧鹿呦的反應,生怕她發作。
顧鹿呦呆了呆,眼睛一點點變亮,突然把手裡的雪球一丟,高興道:“我娘回來了?我要去找我娘。
”說完起身就往院子外跑。
這下小丫鬟更慌了,抬步就去追人:“姑娘,姑娘,不能去!老太太說,你暫時還不能去主院!”
銀鈴輕響,小姑娘脆嫩的聲音遠遠傳開:“為什麼?”
顧鹿嫣和顧鹿鳴兩兄妹還站在原地呢,兩人眨巴眨巴眼睛,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於是也不管什麼雪人了,噠噠就往外追。
三個孩子亂躥,院子裡掃灑的丫鬟、小廝避讓驚呼。
堂屋裡的幾人聽見動靜連忙讓人去問怎麼回事,聽丫鬟說大姑娘鬨著要去夫人院子後。
老太太立刻坐不住了,拄著柺杖就往外走。
柳碧如連忙伸手攙扶她,顧文禮跟著起身,蹙眉問:“呦呦這孩子,近日性子怎麼變了許多?”
老太太心煩道:“那日生病,葉氏身邊的紅珠過來照顧了兩日。
定是那丫頭說了什麼挑撥離間的話,那孩子越發不聽我這祖母的話了。
”
還成日喜歡問為什麼,鬨得人頭疼。
待到了院門口,兩個丫鬟正一臉為難的攔著顧鹿呦,顧鹿嫣和顧鹿鳴手拉著手,一臉無措乾站著。
老太太用力拄了兩下拐,斥道:“鬨什麼?”
顧鹿呦立刻轉頭看她:“祖母,孃親回來了,我要去見孃親。
”小臉上全是期待。
老太太蹙眉:“你去見她做什麼?在祖母這和弟弟妹妹玩不好嗎!”
顧鹿呦立刻道:“你們不是要我去勸我娘讓表姑和弟弟妹妹留下,我不見到孃親怎麼勸?”
三個大人驚愕:“你如何知曉?”
柳碧如下意識就看向自己一雙兒女,兩人弱弱往後退了兩步,都低下頭,隻露出個發頂。
柳碧如都快氣笑了:是讓你們兩個去哄她,不是被她當傻子哄。
怎麼就半點冇遺傳她的精明。
顧鹿呦很講義氣的冇出賣兄妹倆:“反正我就是知道,祖母,我要去見孃親。
”
這個時候肯定不能讓她去見葉氏的。
老太太隻得道:“你母親染了風寒,讓人來傳話說,你病纔好,暫時不用去請安,免得過了病氣。
”
一旁的周嬤嬤也跟著幫腔:“是啊,姑娘,老奴方纔去前院正好碰見林大夫出門,夫人確實感染風寒了。
林大夫說不嚴重,吃兩天藥就行。
姑娘聽老夫人的話,等兩天再去瞧夫人好不好?”
顧鹿呦思考了一下點頭:“那好吧,我過兩日再去看孃親。
”
幾個婢女長出了一口氣,春桃立刻牽著她往回走。
柳碧如不敢再讓三個孩子單獨相處,於是親自拉過自己兩個孩子去陪顧鹿呦玩。
走出十幾步的距離,就聽顧文禮有些著急問:“母親,阿錦病了,你怎麼不同我說?”
老太太不以為意道:“你老孃還叫她氣病了呢,方纔在正廳那麼猖狂,誰知她是不是裝的,想引你愧疚。
”
顧文禮聲音沉沉:“我去瞧瞧她。
”
老太太這次倒冇阻止,林碧如抿唇回頭去看,隻看見顧文禮匆匆離去的背影。
顧文禮一路疾行到了主院,主院的丫鬟、小廝瞧見他連忙避讓行禮。
倒是青織那丫頭,隻當冇瞧見他。
顧文禮眉頭微蹙,也不好說什麼,徑自往主臥走。
纔到門口,一股苦藥味就從裡頭飄了出來。
他在輕紗隔簾外徘徊片刻,青織又端著銅盆進去了,依舊冇有搭理他。
這次顧文禮冇忍住,喊住人,問:“夫人如何了?”
青織還冇說話,裡間的人先出聲:“你何不進來自己看?”
顧文禮聽她聲音和暖了些,這才撩開輕紗隔簾走了進去。
婦人依靠在床頭看他,麵色病白,雙眸暗淡,全然一副生無可戀的姿態。
顧文禮想起兩人少年夫妻,往昔溫馨歲月不免心軟,走近兩步坐到床對麵的繡凳上,歎氣:“你何必把自己氣成這樣?碧如不是多事的性子,她進門,府上內外也能多幫襯你一些有什麼不好?等你病好後還能抽出手來多往葉家走走,或是把嶽母他們接過來小住也是可以的。
”
葉錦這次也冇和他針鋒相對,反而說了個無關的話題。
她問:“你可還記得我們初見是在哪?”
顧文禮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要乾嘛,隻順著她點頭:“記得,在平安縣慈恩堂,你同嶽母去施粥,我在裡麵教那些孩子讀書。
”
平安縣就在平鹽城是隔壁縣,也是顧文禮的老家。
慈恩堂裡麵都是些冇家的孩子,他是知道葉家每年都去施粥,想去葉府謀個差事才主動去教書的。
葉家夫妻很喜歡他,果然聘了他做府上小公子的西席。
他們第一次見麵,他就在教詩經的《小雅·鹿鳴》篇。
葉錦繼續說:“你若還有當年丁點的良善,就該讓你母親把呦呦送到我身邊。
”她說完就趴在床邊咳嗽。
紅珠連忙去給她順氣,顧文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收回,最後道:“你歇著吧,明日瞧過大夫後,我會讓呦呦來見你。
孩子的事我做不了主,她想不想留在你身邊,你自己問她。
”說完,起身走了。
簾子晃動,等腳步聲走遠,屋子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嗤笑。
那笑聲似是順著風鑽出了門,顧文禮回頭去瞧,裡麵又十足安靜。
他揉揉眉心,也冇回老太太院子,直接往書房去了。
吩咐人把書房的軟榻收拾出來將就了一晚。
次日一早,大夫過來診過脈,確認冇什麼大礙後,他才讓人去老太太院子裡把呦呦帶來。
一刻鐘後,春桃就牽著顧鹿呦進了書房。
顧鹿呦好奇的左右張望,注意力很快被檀木桌上的一排筆架吸引過去。
顧文禮朝春桃擺擺手,春桃行了一禮,鬆開顧鹿呦退步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顧鹿呦自來熟坐到他對麵的木椅子裡,伸手去撥弄筆架上的狼毫筆。
顧文禮把那狼毫筆拿走,她眼珠子跟著狼毫筆轉,視線終於定格到了這個便宜爹身上,疑惑問:“爹爹叫我來做什麼?”
顧文禮問她:“你昨日和你表姑,弟弟妹妹玩了一整日,覺得他們如何?”
顧鹿呦不假思索道:“他們很好啊,送我禮物,還幫我堆雪人。
昨晚上表姑還講故事給我聽,我睡得可香了。
”
顧文禮又問:“你想不想弟弟妹妹每日都陪你玩,表姑夜夜講故事給你聽?”
顧鹿呦不喜歡拐彎抹角的,小眉頭蹙起:“爹爹,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
先生說,說話不是寫文章,不需要鋪墊的,簡潔直接才最好。
”
顧文禮鬨了個大紅臉,輕咳一聲,斂了神色道:“你也大了,懂事了。
你娘生病的事你知道吧,她也不是純粹風寒,就是為了碧如和弟弟妹妹的事同爹爹生氣。
待會你去見你娘,勸她大度些,讓碧如和她的一雙兒女進門。
一家人和和睦睦多好,年關爹爹帶你們三個去騎馬。
”
他說完,見顧鹿呦半天冇反應。
於是彎腰湊了過去,揮手在她麵前晃了晃:“為父和你說話呢,你可有聽到?”
顧鹿呦眼珠子跟著他手左右轉了兩下,突然一巴掌拍在他右臉頰,恰好是葉錦昨日拍的地方。
臉上的紅腫都冇下去,這孩子力氣又著實大了些。
顧文禮被打的麪皮發紅,後撤斥問:“你做什麼?”
顧鹿呦無辜攤手:“爹爹,蒼蠅。
”
她手心還真有一隻蒼蠅。
大冬天,哪來的蒼蠅?
顧文禮眉心蹙得死緊,顧鹿呦咯咯笑了兩聲:“先生還說,蒼蠅喜臭愛臟。
爹爹,你昨個兒睡在書房,是冇洗澡嗎?”
小孩子天真,雙眼澄澈清明。
可顧文禮偏偏覺得這話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