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的話像是兜頭一桶冷水澆滅了顧文禮的怒火,他冷靜下來後才漸漸想明白。
要是阿錦真想那麼乾,就不會直接恐嚇表妹。
麵對他的質問,也不會毫不猶豫直接承認。
阿錦隻是因他納妾的事傷透了心,以這種極端的方式逼迫他和離而已。
他想,他們得好好談談。
顧文禮一瞬間緩和了神色,欲要坐到她右手邊。
葉錦冷冷瞧他,他訕訕坐到她對麵,溫聲道:“阿錦,我們年少相識,我是真心心悅於你,當初纔會求娶你。
”他言語懇切,似是要把自己的心剖開來給葉錦看。
葉錦冇吱聲,靜靜看他表演。
顧文禮繼續道:“我若是要娶表妹早就娶了,當初你說不喜她,我二話冇說就將人送走。
現在迎她進門,一來是她生了顧家的孩子;二來是柳表兄在上京任職,能幫忙疏通關係,將我調回上京。
我的妻子永遠隻有你一個,她隻會是妾,鳴兒也隻會記在你名下。
將來我若真能調回上京,入閣拜相,你也能成上京貴婦,不是兩全其美,你為何就是要揪住現在不放?”
葉錦嗤笑:“為了回上京,你連當年發的誓言都可以背棄。
我怎知將來你不會為了入閣,攀高枝,又將你顧家主母的位子許出去?”
顧文禮連忙保證:“我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
“不是哪樣的人?”葉錦唇角嘲諷愈盛,“你和柳碧如苟且的時候,柳家表兄都冇進京吧?”
他們成婚時,北邊戰亂,柳碧如的兄長柳盛被拉去參軍。
後多年不知所蹤,有人說他當了逃兵,有人說他戰死了。
也就是半年前突然來信,說他在鎮撫司任千戶。
鎮撫司歸右相管,右相又是太後的親哥哥,若是柳盛能為顧文禮從中斡旋,顧文禮是有很大可能調回上京的。
顧文禮被噎住。
葉錦繼續嘲諷:“你口口聲聲說心悅我,隻有我一個妻,柳氏的女兒能和呦呦一樣大?你們的兒子能叫顧鹿鳴?”
他們第一次見麵,顧文禮正在教慈恩堂的孩子念《詩經·小雅·鹿鳴》篇,裡麵有一句‘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所以顧文禮給呦呦取名顧鹿呦,但顧家唯一的男丁卻叫顧鹿鳴,直接取了文章的名字,足可見他真心偏向誰了。
顧鹿嫣能和呦呦一樣大,說明她懷孕的時候兩人就勾搭在一起了。
顧文禮麵色難看,但依舊嘴硬:“我和她那次是意外……”他當初是以榜眼之身入翰林的,原以為三年後可以留任上京,冇成想竟直接被外派到了地方上任知縣,一呆就是七年。
當初殿試名次在他之下的同僚反而不少留京的。
那夜他是聽聞他昔日的好友,自己定的未來親家溫石入了戶部,心情煩悶。
再加之母親因為阿錦的事一直在他耳邊唸叨,他才和柳碧如睡了。
事後他也很懊悔……
“一次是意外,第二次還是意外?”葉錦看著他那副嘴臉就噁心,“我真替柳碧如不值,她若是知道你今夜說的這方話,不知作何感想。
”
“葉錦!”顧文禮剛下去的火蹭的又上來了,起身怒瞪著她:“我現在是好好同你解釋,你非要這麼刻薄,一句句貶損我?我是你夫君,你有冇有半點尊重我?”
葉錦絲毫不怵他的眼神,一字一句道:“自尊者人恒尊之,你自己不要臉,還想我給你臉?”
顧文禮氣得在原地轉圈,指指她你了半天,臉都氣紅了,最後道:“總之,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不會同意和離的!”
葉錦不解,實事求是問:“為何不同意?你不是事事以利益為先?如今我父、弟皆亡,葉家家財喪儘,我於你已無助力。
你強留我,隻會家宅不寧。
我走後,你儘可扶正柳氏,你們的一雙兒女都會是嫡子嫡女。
”
她越說,顧文禮臉色越難看。
葉錦沉吟片刻,最後問:“還是說,近日有上麵官員過來視察,你怕和離於你名聲有礙?”
顧文禮氣得拍桌:“葉錦,在你心裡我就如此不堪?我堅持不合理,就不能是看重我們夫妻情誼?”
夫妻情誼?
簡直可笑!
年少時或許還有,但現在應該所剩無幾了。
若真念及情誼,前世她被毒死,為何查也不查,就直接以病死下葬。
若真念及情誼,她留在世間的唯一骨血為何不珍之重之,而是任人欺辱哄騙,最後燒死在顧家冰冷的祠堂!
任他如何跳腳,葉錦始終用冰冷的眼神注視他。
像是無聲又刺骨的審判。
顧文禮在這種眼神下無所遁形,隻覺得自己方纔說了那麼多如同跳梁小醜。
這種感覺像是回到多年前,葉錦還是高高在上的葉家大姑娘,他隻是個一貧如洗的窮書生。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門口時,葉錦的聲音又刺了過來:“你若是還要臉,就不要再去找呦呦。
她才六歲,不該牽扯到我們大人之間的事來。
”
顧文禮腳步頓住,扶住門框的手用力到發白,最後一甩袖還是走了。
他腳步飛快,提燈籠的小廝又踉蹌飛奔追趕。
隻是剛追出百米的距離,就聽得砰咚一聲響。
怒氣沖沖的顧大人臉朝下,倒栽蔥撲了出去,額頭重重磕在泥濘的青石路麵上。
小廝嚇得手裡的燈籠都差點砸了,驚惶失措就跑過去扶人。
路過的主院下人也嚇了一跳,丟下手裡的活跑去幫忙。
顧文禮被扶起,額頭髮絲都沾了泥土,左額角磕破了皮,血沿著太陽穴直接滑到了下顎。
他視線觸及地上一塊凸起翻轉的青石地磚時,不知是磕的,還是氣的,怒吼道:“你們都瞎啊?地磚成這樣了也冇人管?”
眾人靜若寒蟬,生怕他遷怒。
就在顧文禮又要發火時,岔路口突然衝出個小小的身影,三兩步噔噔噔跑到他麵前。
伸手就來拉他,稚嫩的語氣裡全是焦急:“爹爹,你怎麼了,快起來呀!”
小姑娘使出吃奶的勁也冇拉動他,見他額角還在冒血,立刻鬆開他的手,掏了帕子就往他額頭上糊去:“爹爹,你流血了。
不痛不痛,呦呦幫你摁住。
”
小姑娘冇輕冇重的,帕子又不知沾了什麼糕點碎屑,戳得傷口鈍鈍的疼。
偏生那眉眼又肖似她娘。
“走開!”顧文禮心頭火竄,揮手就將她開啟。
小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裙腳鞋麵都沾上了泥點子。
她舉著一雙手,呆愣兩息,烏黑的大眼漸漸聚起水汽,下一秒就如同決堤的河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邊哭邊嚎:“嗚嗚嗚,爹爹壞人!”
哭聲在半明半暗的院子裡迴盪,搖晃的燈籠光照得人影惶惶。
顧文禮額頭青筋突突的跳。
就在這時,主臥內聽見動靜的葉錦快步而來,紅珠和青織提著燈籠先一步開道。
哭嚎的小姑娘看到她孃的那一刻,撐手就站了起來,撲過去抱住她娘,嗚咽大喊:“娘,爹爹壞!他推我!他推我!”小姑娘聲音裡全是委屈,手上,身上的泥點子全蹭到她娘身上也不管。
葉錦伸手拍拍她的背,居高臨下看向還坐在地下的顧文禮,質問:“你推她做什麼?”
狼狽如顧文禮,此刻隻覺得麵子底子全冇了。
他抿唇捂頭,一言不發的起身就走。
偏生前路不平,他一路走得磕磕絆絆。
小廝提著燈籠一路追,邊追邊喊:“老爺,您慢點!慢點!莫要再摔了!”
“滾!”老遠傳來顧文禮的一聲怒吼。
直到遠處徹底冇了腳步聲,小姑娘才收了抽泣。
紅珠和青織提著燈籠沿路看了一遍,十米長的青石路,就有三處地磚翻轉突出老高。
周圍全是新泥,似乎是被人動過。
黑燈瞎火的,是個人都能摔了。
紅珠抬頭,肅著臉朝圍觀的眾人道:“下雨天,地麵被衝開了也不知道及時修,還不快把地麵鋪平整!”
幾個丫鬟小廝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去鋪路。
心裡都十足的納悶:雨是今早下的,天黑前地麵都還平整的,老爺來前都冇摔,怎麼臨走還摔了?
眾人縱有諸多疑問也不敢問,主母冇有責罰就是好事。
紅珠吩咐完下人又走到葉錦身邊,小聲道:“夫人,你先帶姑娘回屋,奴婢這就去打水給姑娘洗洗。
”
青織在前麵打燈籠,葉錦拉著顧鹿呦往屋子裡去,等進了屋,關起門後。
葉錦坐到桌邊,把人拉過來上下看了一遍,確定冇磕著碰著才伸手戳戳她腦門,無奈道:“你呀,冇事惹他做什麼?就不怕他揍你?”
顧鹿呦頂著白嫩的臉兒理所當然道:“誰讓他欺負孃親!”隻是讓他走路摔跤都是輕的,她都想挖坑把人就地埋了。
紅珠端著熱水進來,葉錦接過擰好的帕子給她擦臉擦手。
然後又把人帶進內室換衣衫,換好後就直接把人抱到了床上,溫聲道:“你今晚就跟娘睡,這兩日暫時彆往你祖母和爹爹麵前湊。
”
顧鹿呦鑽進暖烘烘的被子,嗯嗯點頭。
哼哼,隻要爹爹不和離,她能日日給他挖坑。
小姑娘吭哧吭哧忙了一夜,很快就睡著了。
腦海裡小團的霧氣滾動了一下,彷彿有意識的往葉錦那邊靠。
葉錦伸手摟住她暖乎乎的小身體,另一隻手在被子上輕輕拍著:睡吧,睡吧,天亮又又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