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雨夜投宿再同店王爺尬笑窘態百出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暮雲低垂,山風乍起,方纔還晴好的天色,轉眼便蒙上一層陰翳。初春的雨說來就來,細密的雨絲斜斜飄下,很快就打濕了官道。
蘇晚芷的馬車速度漸漸放緩。
青禾掀簾看了一眼,輕聲道:“小姐,雨下大了,前麵好像有個客棧,咱們今晚先在那兒歇一宿吧,等雨停了再走。”
蘇晚芷望著窗外迷濛的雨霧,輕輕點頭:“也好,安全要緊。”
前方不遠處,果然立著一家依山而建的客棧,雖不算氣派,卻也幹淨整潔,屋簷下掛著兩盞紅燈籠,在雨霧中搖搖晃晃,透出幾分暖意。
馬車緩緩停在客棧門前。
蘇晚芷扶著青禾的手下來,細雨沾濕她鬢邊幾縷發絲,更顯得眉眼清柔。她抬頭看了看越來越大的雨勢,牽著蘇清嶼,快步走進客棧。
而她身後不遠處,另一輛馬車也緊跟著停下。
蕭景珩撩開車簾,看著那道纖細身影消失在客棧門口,心髒又是一緊。
“王爺,蘇小姐進去了,雨這麽大,咱們也住這兒吧?”福全試探著問。
蕭景珩望著漫天雨簾,喉間微澀,點了點頭:“嗯。”
隻是這一次,他心裏比白日裏更加緊張。
同客棧、同屋簷……這要是在從前,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可現在,他是被她拋下的前夫,是追妻而來的笨拙追求者,每靠近一寸,都覺得手足無措。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邁步走下馬車。
雨水打濕他肩頭少許,更襯得那身月白常服清俊挺拔。可這份清俊,一進門就差點破功。
客棧大堂本就不大,幾張桌椅零散擺放。蘇晚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和蘇清嶼說著什麽,燈火落在她臉上,溫溫柔柔。
蕭景珩一腳踏進門,目光下意識就鎖定了她。
心神一晃,腳下沒注意門檻,猛地一絆。
“踉蹌——”
他整個人往前一衝,險些撲在地上。
福全在身後嚇得魂都快飛了,伸手一把扶住:“王爺!您慢點!”
這一聲動靜不大不小,剛好讓整個大堂的人都看了過來。
蘇晚芷也抬了下頭。
視線淡淡掃過,依舊平靜無波,像看一個陌生的冒失路人,隨即又緩緩移開,繼續和蘇清嶼說話,彷彿剛才什麽都沒看見。
蕭景珩僵在原地,臉頰微微發燙。
又是這樣。
又是當眾出糗。
又是被她無視。
他這輩子的窘迫,好像全都集中在這幾天一次性用完了。
掌櫃連忙堆起笑臉迎上來:“客官,打尖還是住店?還有幾間上房。”
“住店。”蕭景珩壓下尷尬,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沉穩,“兩間上房。”
他刻意選了離蘇晚芷最遠、最靠裏的房間,生怕離得太近,惹她厭煩。可即便如此,他目光還是不受控製地,一次次往窗邊那道身影飄。
蘇晚芷要了些清淡小菜,正慢條斯理地給蘇清嶼夾菜。
她吃飯的姿態很雅,細嚼慢嚥,眉眼溫順,沒有半分王府主母的規矩束縛,也沒有半分委屈隱忍,是真正放鬆自在的模樣。
蕭景珩看著看著,心口就泛起一陣酸澀。
原來她不是天生冷淡,隻是從前在他身邊,從未真正舒展過。
福全把飯菜端上桌,小聲勸:“王爺,您也吃點吧,一天都沒怎麽進食了。”
蕭景珩拿起筷子,卻沒什麽胃口。夾起一筷子青菜,心神恍惚之下,沒夾穩,菜葉“嗒”地掉在桌上。
他:“……”
福全別過臉,拚命忍住笑。
他家王爺,真是徹底沒救了。
蕭景珩沉著臉,重新夾起菜,默默往嘴裏送。食不知味,滿眼滿心,都是不遠處那個溫柔的身影。
就在這時,蘇清嶼吃飽喝足,從座位上跳下來,好奇地在大堂裏轉悠。小孩子腳步輕快,走著走著,就轉到了蕭景珩這一桌附近。
蕭景珩心頭一跳,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他想對孩子笑一笑,可平日裏冷慣了,麵部肌肉僵硬,扯出來的笑容,要多僵硬有多僵硬,要多尷尬有多尷尬,活像硬生生把嘴角咧開。
蘇清嶼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這副古怪表情,愣了一下,然後“哇”地一聲,嚇得轉身就跑,一頭撲進蘇晚芷懷裏:“姐姐!那個哥哥笑得好嚇人!”
蕭景珩:“……”
全場死寂。
福全把頭埋得更深,肩膀控製不住地發抖。
蘇晚芷輕輕拍著弟弟的背,抬眼淡淡朝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裏依舊沒什麽情緒,隻是帶著一絲輕微的不解,彷彿在看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就這一眼,讓蕭景珩恨不得當場原地消失。
他這輩子,威震三軍,威懾朝堂,多少人見了他都戰戰兢兢。結果現在,他想對一個孩子示好,卻把人嚇哭了。
窘迫、尷尬、無措……各種情緒堵在胸口。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一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我不是壞人”?
說“我隻是想對你好一點”?
可說出來,隻會更奇怪。
蘇晚芷安撫好弟弟,起身對掌櫃道:“我們迴房了。”
說完,牽著蘇清嶼,轉身走上樓梯,背影從容淡然,沒有一絲停留。
自始至終,沒再看蕭景珩第二眼。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蕭景珩才緩緩鬆了口氣,渾身緊繃的肌肉一點點鬆懈下來,肩頭微微垮下。
他放下筷子,再也沒有半點胃口。
“王爺……”福全小心翼翼開口。
“本王沒事。”蕭景珩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隻是……本王好像,真的很不會討人喜歡。”
尤其是,不會討她喜歡。
福全輕歎一聲:“王爺隻是太心急了,您從前太冷,現在又太慌,慢慢來,總會好的。”
蕭景珩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他站起身:“迴房吧。”
走到樓梯口,他下意識抬頭,望向蘇晚芷房間的方向。燈火透過門縫透出一縷,微弱而溫暖,像一道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光。
他站在樓梯下,靜靜望了許久。
雨還在窗外下著,淅淅瀝瀝,敲打著屋簷,像敲在他心上。
這一夜,他依舊輾轉難眠。
一邊悔著從前的冷漠,一邊窘著白日的笨拙,一邊又念著樓上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
堂堂靖王,第一次如此狼狽,如此卑微,如此手足無措。
可他不後悔。
隻要能再靠近她一點,再讓她多看他一眼,再讓她有一點點動容……
就算再窘一百次,再嚇哭小孩一百次,再被無視一百次,他都願意。
夜色漸深,燈火一盞盞熄滅。
整間客棧陷入安靜。
蕭景珩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明。
而他不知道,第二天等待他的,將是更加啼笑皆非、窘態百出的名場麵。
他的追妻之路,還長著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