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路旁茶攤當眾翻車王爺追妻笑煞路人
春日漸暖,風拂郊野,新綠漫上枝頭,鶯啼聲斷斷續續落在官道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碾過微潤的泥土,一前一後,像極了此刻兩人之間,近在咫尺、卻又不敢輕易觸碰的距離。
蘇晚芷的車駕素雅平穩,車內笑語輕軟,全然不知身後跟著一位放下身段、步步追隨的靖王。
蕭景珩縮在樸素馬車裏,早已沒了半分朝堂上的威嚴。他一手撩著車簾一角,目光黏在前方青色車簾上,片刻不捨得挪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稍一重,就會驚飛眼前這抹好不容易尋迴的身影。
福全坐在車外,時不時迴頭瞥一眼自家王爺,心裏暗暗好笑。
這位昔日殺伐果斷、冷麵懾人的靖王,如今活脫脫像個偷望心上人書院的少年郎,緊張、忐忑、患得患失,連坐姿都繃得僵直,彷彿全身每一根骨頭都在較勁。
“王爺,”福全壓著聲音提醒,“前方就是茶攤,蘇小姐的車多半要停下歇腳。咱們正好借機‘偶遇’,您可千萬穩住,莫再像早晨那般失手掉筷、碰翻茶杯了。”
蕭景珩喉結微滾,沉聲“嗯”了一聲,可微微泛白的指節、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早已出賣了他心底的慌亂。
他這一生,揮師出征、臨朝議政、應對暗流,哪一次不是從容不迫?偏麵對一個蘇晚芷,他所有的鎮定、所有的謀略、所有的氣場,全都碎得一幹二淨。
越是在乎,越是手足無措。
很快,前方茶攤在望。
幾張粗木桌沿街擺開,竹椅錯落,跑堂的吆喝聲清脆,茶煙嫋嫋,混著淡淡槐花香,一派人間煙火氣。蘇晚芷的馬車果然緩緩停下,車簾微動,青禾先跳下來,隨後伸手攙扶。
蕭景珩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往車廂深處縮了縮,腦袋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活像一隻受驚後藏頭露尾的大鳥。
福全看得嘴角抽搐,隻得低聲提醒:“王爺,咱們是‘偶遇’,不是‘做賊’,您這般躲法,十米外都看得出不對勁。”
蕭景珩身子一僵,勉強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衣擺,努力擺出平日裏那副沉穩氣度。可他眼底的急切與緊張,卻怎麽也藏不住。
“下車。”他沉聲吩咐。
車夫勒住馬,車停穩。
蕭景珩掀簾而下。
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麵容俊朗,氣質卓然,往那官道上一站,瞬間便與周遭市井煙火格格不入。路過的行人、茶攤的客人,目光幾乎是立刻齊刷刷投了過來,暗自驚歎這公子氣度不凡。
可這份不凡,隻維持了短短一息。
蕭景珩目光第一時間鎖定蘇晚芷的方向,心神一蕩,腳下竟莫名一個趔趄。
他下意識伸手去扶車轅,動作太快太急,手掌“啪”地一聲拍在木板上,聲音清脆,整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全場一靜。
蕭景珩:“……”
福全:“……”
路人:“……”
這位看起來氣度超凡的公子,居然下車第一步就崴了一下?
蘇晚芷恰好迴頭,目光淡淡掃過,視線在他身上頓了半瞬,卻像是看到一個尋常路人一般,無驚無怒,無波無瀾,隨即輕輕移開,繼續與蘇清嶼低聲說話,眉眼溫柔,彷彿從未認識過他。
那一瞥,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點漣漪。
蕭景珩心口猛地一澀。
她真的……放下了。
連一絲波瀾都不肯給他。
他僵在原地,手還搭在車轅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維持著鎮定,耳根卻悄悄泛紅。堂堂靖王,第一次在人前覺得這般手足無措,窘迫得想找地縫鑽進去。
福全連忙上前打圓場,低聲道:“公子,茶攤歇歇腳?剛好口渴。”
蕭景珩借坡下驢,收迴手,淡淡頷首,邁步朝茶攤走去。步伐依舊挺拔,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僵硬。
茶攤老闆連忙堆起笑臉:“公子裏邊請,坐這兒寬敞!”
蕭景珩目光下意識又飄向蘇晚芷那一桌。
她選了最靠邊的一桌,麵朝田野,背對著他,身姿纖細,側臉柔和,正給蘇清嶼擦嘴角的點心碎屑,動作輕柔耐心,是他在靖王府從未見過的鬆弛與暖意。
那一刻,他心口又酸又軟,悔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多想走過去,坐在她身邊,說一句“好巧”,說一句“抱歉”,說一句“我捨不得你”。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打破她此刻的安寧;怕自己唐突,讓她更加厭煩;更怕她冷冷一句“與你無關”,將他所有的勇氣打得粉碎。
於是,這位追妻的靖王,硬是在離她三丈遠的桌子坐下,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卻不受控製地一次次飄過去,像偷望星光的凡人。
“公子,喝點什麽?好茶都有!”
“隨便。”蕭景珩心不在焉。
跑堂的很快端上一壺熱茶,兩隻粗瓷碗。
蕭景珩拿起茶壺,想給自己倒一杯,穩住心神。
可他眼底全是蘇晚芷的身影,心神恍惚,手腕微偏——
滾燙的茶水“嘩啦”一聲,大半澆在了桌麵上,小半濺在他手背上。
“嘶——”
他下意識抽手,茶壺一晃,又灑出一圈。
粗瓷碗被水流一衝,“咕嚕嚕”在桌麵上打了個轉,差點摔落在地。
周圍幾桌客人“咦”了一聲,目光齊刷刷投來,眼神裏帶著明顯的笑意。
這位公子,看著人模人樣,怎麽倒個茶都能翻成這樣?
蕭景珩手背微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得指尖都在發緊。
福全連忙上前,手忙腳亂擦桌子:“公子小心燙,屬下來吧,屬下來吧!”
蕭景珩沉著臉放下茶壺,聲音冷了幾分,卻掩不住底氣不足:“無妨。”
可這一幕,恰好落入青禾眼裏。
青禾偷偷瞥了一眼,又飛快收迴目光,湊到蘇晚芷耳邊,壓低聲音憋笑:“小姐,那位公子……好像有點笨手笨腳的。”
蘇晚芷淡淡“嗯”了一聲,並未迴頭,隻輕輕撫摸著蘇清嶼的頭頂,語氣平靜無波:“與我們無關。”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蕭景珩心上。
他聽得一清二楚。
她連看他笑話的興致,都沒有了。
蕭景珩攥緊手,心底酸澀翻湧,卻又無可奈何。是他從前冷漠至此,是他親手將她推遠,如今她這般冷淡,他根本沒有資格抱怨。
他隻能坐在那裏,一身氣度盡碎,頻頻翻車,活脫脫一個追妻路上的喜劇笑料。
蘇清嶼年紀小,嘴甜好動,吃完點心,便從椅子上跳下來,在茶攤附近跑著玩。小孩子腳步輕快,跑跑跳跳,一不小心就衝到了蕭景珩桌旁。
蕭景珩心頭一跳。
這是他曾經視作親弟、卻從未好好待過的孩子。
他下意識想伸手,想摸摸他的頭,想給他一塊糖,想彌補從前的疏離。
可蘇清嶼隻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大眼睛眨了眨,沒認出這位曾經的姐夫,隻是覺得這位哥哥長得很好看,隨即又笑著跑開,追蝴蝶去了。
蕭景珩伸到半空的手,僵在原地,緩緩落下。
連孩子,都不記得他了。
福全看得心疼,低聲勸:“王爺,慢慢來,蘇小姐心善,小公子天真,隻要您一直真心待他們,總有一天……”
“本王知道。”蕭景珩打斷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本王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他可以放下身份,可以放下驕傲,可以一次次出糗、一次次翻車、一次次被無視。
隻要她還在他視線裏。
隻要他還有機會彌補。
片刻後,蘇晚芷起身,準備繼續上路。
青禾付了茶錢,扶著她重新登上馬車。青色車簾落下,隔絕了所有目光。
蕭景珩幾乎是立刻起身,動作之急,帶翻了身下的竹椅。
“哐當——”
又是一聲清脆響動。
周圍客人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位公子,也太慌亂了吧。
蕭景珩臉色微紅,卻顧不上尷尬,快步朝自己馬車走去,語速急促:“跟上,別跟丟了。”
車夫連忙應下。
兩輛馬車再次一前一後,踏上行程。
蕭景珩坐迴車內,後背已被薄汗浸濕。他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微燙的耳根,眼底卻沒有半分煩躁,隻有一片溫柔的執拗。
一次窘迫,兩次翻車,三次被無視……
都沒關係。
他的追妻路,才剛剛開始。
從前他欠她的溫柔、虧欠的耐心、虧欠的重視,他都會一點一點,用最笨拙、最可笑、最真誠的方式,一一補迴來。
車窗外,春光正好,前路漫長。
蕭景珩望著前方那輛青色馬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極軟的弧度。
哪怕一路笑料百出,哪怕一路狼狽不堪,他也會追到底。
直到她,願意再看他一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