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街麵上幾乎冇有人,隻有更夫提著梆子,縮著脖子從巷口閃過。
馬車穿過兩條街,又拐了個彎,遠遠便望見了城門。
城牆上火把通明,一隊隊士兵往來巡邏,甲冑摩擦聲在夜風裡清晰可聞。
守門的兵士攔下馬車,肖婉兒撩起簾子,遞出徐敬之的玉佩。
那兵士接過,藉著火把的光仔細辨認了一番,又還給肖婉兒,抱拳行了禮,揮手放行。
馬車駛過城門洞,停在登城的石階下。
許晚辭下了車,仰頭望向高高的城樓。
城牆上每隔數步便插著一麵旗幟,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她從前怎麼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會一日之間連登兩次這等有重兵把守之地。
守衛認識肖婉兒,又見她拿著徐敬之的玉佩,自是不敢攔,反倒殷勤地引著二人走上城樓最高處。
肖婉兒身子重,走得慢,許晚辭便攙著她,一步步往上。
每走幾步,肖婉兒便要停下來喘口氣。
好不容易上了城樓,夜風迎麵撲來,許晚辭隻覺那風如刀子一般,刮在臉上生疼。
風還帶著城外的寒涼,撲麵而來,刺骨的涼意順著衣領鑽進體內,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雙手冰涼,下意識地抱在胸前,試圖汲取一絲暖意,卻無濟於事。
風依舊從領口不斷地灌進去。
肖婉兒也有些受不住,連忙拉著她,往一旁的一間屋子走去:“此處風大,咱們先去屋裡避避,等風小些再出來看。”
城樓的東側有一間不大的屋子,木門虛掩。
肖婉兒推開門,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桌,幾把椅,牆上掛著一幅輿圖。
靠牆的架子上疊著幾件玄色鬥篷,麵料厚實,領口綴著一圈毛邊。
肖婉兒拿起一件,遞到許晚辭手中,又拿起另一件,披在自己身上,繫好繫帶。
“我常隨敬之來這兒,殿下便將這間屋子暫時交給我使用,這些鬥篷都是乾淨的,你快披上,彆凍著。”
許晚辭接過鬥篷,披在身上。
鬥篷裡襯是柔軟的棉布,外頭是厚實的嗶嘰,領口的毛邊貼著下頜。
不一會兒,暖意便漸漸漫上了全身。
她繫好鬥篷的繫帶,跟著肖婉兒,再次走出房間,站在城樓的欄杆邊,朝著城外望去。
遠處的夜色中,一個個火把在快速地轉圈移動,火光閃爍,連成一片,像是散落的星辰。
肖婉兒怕許晚辭不懂,指著遠處耐心地道:“你看那些轉圈的火把,他們應該是在收拾帷帳,和帳中的物資。”
“馬上就要出發,需得提前整理妥當,不能耽誤行程。”
許晚辭點點頭,凝神看著。
不多時,她又見那些火把一個個排列整齊,由散亂變為有序,一行行,一列列,在夜色中勾勒出方正的輪廓。
這次她看懂了,那是官兵們正在列隊,準備集合。
許晚辭就這般看著,夜風呼呼地吹,火把的光明明滅滅。
她不由得去想,顧廷禮此時又在何處?
是在軍營中清點人馬,還是在某個帳中與那些女娘廝混?
思及此,她心裡又是一陣刺痛。
忽地,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溫和而低沉:“晚辭?”
許晚辭聞聲,回眸。
火光映照下,顧廷禮一身銀色鎧甲,肩披玄色戰袍,腰間佩著長劍,正滿目笑意地望著她。
那身銀白色的鎧甲,襯得他身形愈發壯碩,肩背寬厚,腰身收束,整個人如出鞘的利劍,挺拔而鋒利。
他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
顧廷禮走到許晚辭和肖婉兒麵前。
肖婉兒正要俯身行禮,卻被他抬手攔住:“不必多禮,你有孕在身,禮便免了罷。”
肖婉兒頷首,恭敬道:“謝殿下。”
顧廷禮看了肖婉兒一眼,知她與徐敬之感情深厚,此番他們出征,因肖婉兒即將臨盆,不能一同前往。
她此時站在這城樓之上,定是想目送徐敬之出發。
他側身,抬手指向城外最前方的那支隊伍,輕聲道:“敬之在那邊,一刻鐘以後便要出發了。”
又道:“他方纔還同孤講,若是看到你,記得同你說一聲,讓你照顧好自己。”
“眼下許文謙在京城,徐府的諸多事宜,便交給他打理。”
“你隻需同孩兒一道,在家等著他回來便可。”
肖婉兒眼眶微紅,點了點頭:“謝殿下,我定會同孩兒一道,等著他,等著你們所有人平安歸來。”
顧廷禮不再多言,而是將視線轉向許晚辭,眼神溫柔了許多。
他看見她披著那件玄色鬥篷,兜帽冇有拉起來,露出月白色的衣領和一小截脖頸。
她垂著眸子,長長的眼睫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不肯正眼看他,下頜微收,唇線抿得緊緊的。
便知她定是看到了顧廷安給他塞女子的模樣,此時還在氣頭上。
頓時欣喜得不行,晚辭這是在吃味嗎?
晚辭會吃他的醋了,對嗎?
肖婉兒知道顧廷禮一向提防其他兩位皇子,眼下出征在即,更是事事謹慎。
此時城樓上雖都是他的人,但到底人多眼雜,有些話不便當著眾人的麵說。
她看了看顧廷禮,又看了看垂眸不語的許晚辭,心中有了主意,便上前一步,輕聲說道。
“殿下,我有件東西要交給您,您可否隨我們進屋一趟?”
顧廷禮眸色微動:“好。”
肖婉兒拉著許晚辭,率先走進了先前那間屋子,顧廷禮緊隨其後。
待顧廷禮也進來後,肖婉兒還是側身微微行了一禮。
而後便轉身,匆匆躲去了裡間的一間小室,順手將門掩上了。
她知道,許晚辭雖從未明說過心悅顧廷禮之類的話,可她能看得出來,許晚辭看向顧廷禮的眼神,藏著不一樣的情愫。
那眼神裡有光,有怯,有欲說還休的躊躇。
她不知許晚辭到底是捨不得顧廷禮而難過,還是他們之間鬨了彆扭。
眼下顧廷禮即將出征,不知歸期,若是今日不把話說開,怕是要留下遺憾。
她索性避開,留給二人一些獨處的時間,讓他們把話說開罷。
那間小室原是堆放雜物的,靠牆立著幾個木架,堆著卷宗和筆墨。
肖婉兒尋了把椅子坐下,手撫著隆起的腹部,靜靜等著。
隔著一道門,她隱約能聽見外間的動靜,但她冇有刻意去聽,隻垂著眼,想著徐敬之此時是不是已經翻身上馬了。
外間。
顧廷禮朝著許晚辭,一步步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