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見馮氏受罰,急得掙紮著想要起身求情,卻被侍衛死死按住。
他本就渾身是傷,方纔的劇烈掙紮,牽動了身上的傷口,他疼得臉色慘白,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急切地看著徐敬之。
徐敬之又看向一旁被侍衛按住的沈家親長,笑著問道:“各位長輩,你們可知為何?”
幾位沈家親長皆是麵色慘白,心中早已猜到幾分。
他們即便猜出一些苗頭,也著實不敢開這個口。
當眾誹謗他人可是大罪。
更何況馮氏誹謗的,是當今二品官員的表親。
此事若是徐敬之執意要治罪,就方纔馮氏的行徑,說不準會牽連到他們。
就算徐敬之不牽連,今後被人知道家裡有個犯誹謗罪的親屬,也著實是一件不光彩的事,走到哪裡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幾位親長互相看了看,都低下頭去,誰也不說話。
徐敬之又笑嗬嗬地看向周守正:“周大人,在下一介粗人,不懂律法,這事您看……”
周守正混跡官場這麼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練得爐火純青,又怎會不懂徐敬之之意。
今日若是沈行舟和馮氏執意不和離,徐敬之便是按照律法,將馮氏流放都是合情合理。
畢竟,馮氏今日所言,在座的各位可都看在眼裡。
她口口聲聲咒罵之事,無人作證,無憑無據,全是她一張嘴在說。
罪名確確實實,人證物證俱在,便是告到禦前也不怕。
而一旦馮氏被流放,沈行舟身為其子,官銜也便就此終結了,一輩子再無仕途可能。
周守正連忙躬身,對著徐敬之頷首,隨後轉向馮氏。
“馮氏,你今日當眾誹謗二品官員表親,言辭汙穢,按律當杖責三十,流放三千裡,你可知罪?”
馮氏瞬間癱軟在地,她怎會知道這些。
她一生困在內宅,即便偶爾聽說一些朝堂上的事,也隻是旁人轉述的隻言片語。
她哪裡知道自己不過是逞口舌之快,想罵罵許晚辭出出氣,竟會招惹到這麼大的罪名。
流放三千裡,她一個養在內宅的婦人,怕是走不到半路就冇了性命.
即便僥倖到達那處,恐怕這一輩子也再也回不了京城,再也見不到沈行舟了。
沈家大伯在一旁咳了咳,沈家二伯立刻會意,勸道:“馮氏,事到如今,你就彆再固執了。”
“若是真鬨到流放的地步,不僅你自身難保,連行舟的前程,也要毀於一旦。”
“不如就同意他們和離罷,也好免去這場禍事。”
“夫人可以再娶,可你若是在路上遇到點什麼差池,怕是連後悔都冇有機會了。”
沈家二伯這話不假。
禍事已經闖下,再拖下去隻會將事情越鬨越大。
馮氏如今隻有息事寧人這一條路可走。
她看著沈行舟慘白的臉色,又想到自己可能麵臨的流放之刑,心中的防線徹底崩塌。
事到如今,她已彆無選擇。
縱使沈行舟再捨不得許晚辭,縱使往後他會怪她,這和離之事,今日她隻能應下了。
她看向周守正,試探地問道:“大人,若是我同意他們二人和離,可否……可否免了我的罪?”
周守正偷瞄了一眼徐敬之,見他麵色如常,並未露出反對之意,便點了點頭。
“本官向來都是通情達理之人,今日之事本就冇多大,不過是你這婦人一時糊塗滿口胡言,鬨出這許多事端來。”
又道:“罷了,罷了,你若知錯,本官便免了你誹謗之罪。”
“日後,你也管著些自己那張嘴,記住禍從口出。”
說罷,他又看了眼徐敬之,見他神色依舊,瞧不出喜怒,便揚聲道:“來人,將和離書拿上來,交予沈大人。”
官兵立刻取來和離書,走到沈行舟身邊。
沈行舟躺在地上氣息微弱,渾身的傷口疼得他幾乎暈厥,可他能聽見堂上的動靜,能聽見馮氏的咒罵,能聽見周守正的聲音。
他想拒絕,想撕碎那和離書,卻是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即便這樣,沈行舟的手依舊攥得緊緊的。
他不想和離,他從冇想過和離。
饒是他現在才徹底想明白,自己自見到許晚辭的第一眼,便已是情根深種。
隻是他那時年少糊塗,錯將對江清河的懵懂憧憬,當成了愛意,整日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夢裡,忽略了身邊人的真心。
如今夢醒了,他想珍惜,想彌補,可一切都晚了。
官兵上他近前,見他死死地攥著拳頭,隻得掰開他的手,將他的拇指按在印泥上沾了沾。
隨後握住他的手腕,將拇指穩穩地印在和離書上。
鮮紅的指紋印在素白的紙上,這樁糾纏了多時的和離案,也算是就此結了。
周守正顫顫地接過他的那份憑證,待看清上麵的手印後,神色一鬆,又急急地呈到了徐敬之麵前。
徐敬之卻是看都冇看那和離書,隻瞧著在堂前跪了多時的許晚辭。
他看見她在手印落下的那一刻,肩膀微微一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她抬起頭,眉眼舒展,對他笑了笑。
自從他這次回京,許晚辭總是眉眼間帶著沉鬱,帶著隱忍,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少時那般純真自在的笑。
乾乾淨淨的,不帶一絲陰翳。
徐敬之當即也是鬆了口氣。
他一貫不喜借用自己的權勢摻和私事,雖許晚辭這事,多是顧廷禮暗中指使。
可他也的確慶幸,幸虧今日仗著自己的權勢,逼了馮氏一把。
不然,以沈家這仗勢欺人的模樣,許晚辭還不知要多久,才能真正擺脫沈家。
許晚辭在一旁,看著紙張上印出紅紅的指印一瞬,心中有說不出的暢快。
那感覺像是一塊壓在心口多年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胸腔裡空蕩蕩的,卻又輕快得很。
她自由了。
她終於擺脫這三年的苦難,擺脫了沈家的束縛,重獲自由了。
徐敬之收起笑意,厲聲道。
“既然沈大人已然畫押,今日這和離案,便就此了結。”
“晚辭,從今往後,你與沈家再無瓜葛。”
許晚辭對著徐敬之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又轉向一旁的白老太太和幾位舅舅,哽咽道:“外祖母,舅舅,我和離了,我終於和離了。”
幾位舅舅雖不理解,許晚辭為何放著沈大人夫人的位置不做,執意要和離,可也冇多說什麼。
畢竟,許晚辭是他們最疼愛的妹妹的孩子,看著她能擺脫苦楚,露出笑容,他們也為她開心。
白老太太點了點頭,拉住許晚辭的手,眼眶微微泛紅,卻忍著冇讓眼淚落下來。
她知道,這是外孫女新生活的開始。
往後,她再也不用受沈家的氣,再也不用隱忍度日了。
白老太太撫了撫許晚辭身上的紅衣,這衣裳料子不算頂好,但勝在顏色鮮亮,襯得許晚辭眉眼間那股子沉鬱之氣也散了大半,多了幾分鮮活。
“真好看,像大婚一樣。”
許晚辭眉眼彎起,笑得輕快,一雙眼睛尤其清亮,像是春日裡化開的溪水。
她道:“比大婚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