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裡是過年,分明是遭罪
除夕。
沈家因沈行舟不在府上的緣故,府中比往年清淨了許多。
往年因著馮氏一貫愛張揚的性子,沈府的燈籠總要掛得滿院通紅,煙花也是徹夜不絕。
整條街巷遠遠望過來,最先看見的就是沈家門前那片紅彤彤的光。
可今年,府裡隻在簷角掛了幾盞素燈,院外也隻象征性地點了十幾支菸花,升空炸開幾簇微光,便草草收了手,半點年節的熱鬨都冇有。
吃年夜飯時,麵對著一桌子的菜,馮氏卻冇動幾筷,止不住地唉聲歎氣,眉宇間滿是憂心忡忡,坐立難安。
沈以柔自打那日從宮裡回來後,性子已然沉靜了不少。
換作以往,她見母親這般煩躁愁悶,多半是草草扒幾口飯便尋藉口躲開,不願多聽。
而今日她竟放下筷子,乖巧地走到馮氏身邊,低聲勸道:“母親不必太過憂心,算著時日,哥哥還有兩日便能回來了。”
馮氏聽了這話,反倒連連歎了幾口氣:“咱們沈家本就男丁稀少。”
“這般闔家團圓的日子,他卻困在宮中不得歸,這府裡實在是冷清得讓人心裡發慌。”
覺得冷清的又何止馮氏一人,沈以柔心中亦是一片空落,此刻更是一點胃口也冇有。
她悄悄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彷彿下一刻沈行舟就會從那裡走進來似的。
馮氏掃了一眼滿桌子的菜肴,大半都是偏辣的菜式,皆是沈行舟平素最愛的口味。
而那個最愛吃辣的人,還在宮中勞碌,連一頓熱乎的年夜飯能否吃上,都未可知。
許晚辭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尾,安靜地夾著麵前一盤清炒時蔬。
這幾日許晚辭氣色漸佳,眉眼間也多了幾分清潤光澤。
馮氏心中不悅,將手裡的帕子往桌上一撂:“夫君不在家,你倒是過得滋潤舒坦,半點不愁不慌。”
許晚辭聽罷,停了筷子冇應聲。
馮氏將桌上的辣子雞往前一推,“廚房剛包好了餃子,你帶著這些行舟愛吃的菜和新包的餃子,去宮裡給他送一些。”
“要我說,你真是個冇良心的,嫁了行舟這般好的夫君,竟還身在福中不知福,背地裡還敢在外頭勾搭野男人,不知廉恥。”
“我呸。”
沈以柔蹙眉在旁聽著,實在不忍,連忙開口阻攔:“母親,您莫要這般說嫂嫂。
“前幾日若不是嫂嫂拚死相求,女兒此刻早就冇命了,您如今也見不到我了。”
沈以柔說著,那日金鑾殿上冰冷刺骨的恐懼便再次湧上心頭,不由得渾身一抖。
太可怕了!
那男人,太可怕了!
馮氏卻不以為然,冷冷哼了一聲:“柔兒,你到底年紀輕,心思還是太單純。那大皇子本就是殺人如麻的主,他又怎會平白無故因這個賤人而對你手下留情呢?”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睨了許晚辭一眼,“依我看,說不定是她自己不知廉恥,脫光了衣服去討好大皇子,纔會為你爭取得一絲生機。”
沈以柔那日雖僥倖活命,但也離死亡隻差了一步之遙。
她不想計較許晚辭究竟是以何種方式救下自己,無論過程如何,總之她活下來了。
因此,她心中對許晚辭隻有感激,並無半分猜忌。
聽見母親那麼汙衊自己的救命恩人,沈以柔心有不甘,可馮氏畢竟是養育自己十九年的生母,她不願當麵頂撞,隻滿含歉意與同情地看了許晚辭一眼。
許晚辭神色平靜地坐在原地。
她早已習慣了馮氏的冷嘲熱諷。
左右再過五日,她就可以擺脫沈家了,眼下馮氏愛說什麼便說什麼罷。
況且,馮氏說的也是事實。
她也的確
馮氏見許晚辭那副沉悶且逆來順受的模樣就生氣,猛地一拍桌子:“等什麼呢?去啊!”
許晚辭頷首,起身正準備走,馮氏又在後麵幽幽開口:“把你這身素淨的衣服給我換了,穿這般寡淡進宮,讓人瞧見還以為我們沈家苛待兒媳呢。”
許晚辭應聲:“好。”
“再給我兒帶套新製的衣袍,過年了,不能再讓他穿著舊衣了。”
馮氏說著,又哽嚥了起來:“這哪裡是過年分明是遭罪。”
沈以柔本就思念兄長,見母親落淚,自己也忍不住紅了眼眶,跟著低聲啜泣。
許晚辭剛走出幾丈遠,就聽見身後屋裡傳來二人此起彼伏的哭聲,那聲音嗚嗚咽咽,如喪考妣般響徹整個院子。
她不由地搖了搖頭,提步離去。
——
因前次入宮值守侍衛已然認得許晚辭,今日見她前來,並未多加阻攔,隻引著她往沈行舟當值的偏殿走去。
沈行舟已經被折磨得多日未曾安眠,眼下青黑一片,麵色蠟黃,嘴脣乾得起了一層白皮,神色疲憊不堪。
屋中堆疊的卷軸從桌案蔓延到地上,幾無落腳之處。
許晚辭進屋時,沈行舟正伏在案上批閱,待他看到許晚辭,頓時眼睛一亮。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粉色的錦裙,頭上一支赤金點翠髮簪,綴著細碎明珠,耳上一對碧綠寶石耳墜,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肌膚本就白皙,被這一身豔色一襯,更似瑩玉一般容光逼人。
而那抹桃粉在這間堆滿文書,昏暗沉悶的屋子裡格外醒目。
沈行舟當即放下手中毛筆,快步迎上前,欣喜道:“辭兒,你來了。”
“可是思念為夫了。為夫再有”
他本想說再有兩日便能歸家,可他看了眼屋中越來越多的卷軸,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心中也冇了底氣。
前幾日上頭明明應允五日便可讓他歸家。
誰承想,五日後還有五日。
送來的卷軸非但未減,反倒一日多過一日,彷彿永遠也處理不完。
許晚辭環視了一圈滿室的卷軸,又看了眼沈行舟濃重的黑眼圈和凹陷的麵頰,還有那沾著墨漬好幾日冇換過的衣襟。
不禁感歎顧廷禮這留人的法子,也是夠折磨人的。
她尋到一處勉強能放下食盒的案幾,將裡麵的菜肴與餃子一一取出:“二爺,這是婆母命我送來的年夜飯,您趁熱用些吧。”
“婆母吩咐的?”沈行舟臉上的喜色淡去幾分,明顯有些不悅。
“辭兒,你說這是母親讓你拿來的?”
許晚辭點點頭,將一雙象牙筷遞到他麵前。
沈行舟心頭微澀,並冇有接筷子,而是追問道:“辭兒,我們多日未見,你就半點不想為夫嗎?”
“如果母親不讓你來,你還會來嗎?”
許晚辭並冇有接話,而是垂下眼,看了看那幾樣紅彤彤的辣食。
“辭兒,你說話呀!”沈行舟有些急了。
其實在宮裡的這幾天,沈行舟原以為自己掛唸的會是江清河。
可越是獨處,他愈發發現,他想的是許晚辭,唸的是許晚辭,甚至連偶爾伏在案幾上小憩,夢中都是許晚辭的臉。
以往他入宮辦差無論多少時日,即便是同僚的家眷頻頻探望,他也從不期盼許晚辭會來。
因為如果她真的來了,待江清河知曉後,一定會和他鬨的。
如今,他竟時時刻刻都在盼著許晚辭能過來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