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朝,養心殿。
厚重的明黃色帷幔將外麵的陽光死死擋住,殿內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苦澀藥味。
大夏的九五之尊,楚皇,此刻正半躺在龍榻上。
他形容枯槁,眼窩深陷,一副病懨懨、隨時都會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模樣。
“真像啊……”
楚皇渾濁的目光落在楚蟬衣那張白皙純真的小臉上,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笑容:
“看著你,朕就像是看見了你母後年輕時的樣子。”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溫情脈脈,楚蟬衣不僅冇有半分感動,反而往李青蓮的身後縮了縮。
“少來套近乎,老登。”
楚蟬衣從師兄潔白的袖袍後探出半個腦袋,撇了撇嘴,眼神中滿是嫌棄:
“當初你和那些女人是怎麼刻薄我媽的,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現在裝出一副深情的樣子給誰看?”
聽到老登這個極具侮辱性的詞彙從一向膽小的女兒嘴裡蹦出來,楚皇明顯愣了一下。
他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緊接著,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也是,也是。”
楚皇用明黃色的絲帕捂著嘴,咳得連單薄的肩膀都在劇烈顫抖。好半晌,他才喘著粗氣,自嘲地笑了笑:
“當年的確冇有關照到你們母女,朕……不是一個稱職的爹。”
說罷,他將目光轉向了站在楚蟬衣身前、那一襲青色儒衫、氣質清冷如雪的李青蓮。
楚皇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俊美的年輕仙長,眼中閃過一絲驚豔與明悟。
“不錯啊。”
楚皇點了點頭,語氣中竟帶上了幾分凡俗長輩的調侃:
“想必這位,就是蟬衣你從仙門裡拐回來的無情道修士吧?”
“要朕說,合歡宗那種修交合之法的地方,就應該和清心寡慾的無情道修士結為一對。陰陽互補,纔是天地大道嘛。”
在他那凡俗的眼光看來,李青蓮身上那股不染纖塵的純淨氣息,除了傳說中滅絕人性的無情道,再無其他解釋。
“說什麼呢老登!”
楚蟬衣的小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連那修長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她急得跺了下小腳,羞惱地辯駁道:
“他纔不是什麼無情道!他、他是我合歡宗的大師兄!”
“哦?”
楚皇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李青蓮那溫潤如玉的臉龐上轉了一圈,隨即再次爆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
“咳咳咳……哈哈,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行了。”
李青蓮冇有理會這病癆鬼皇帝的自作聰明。
聲音如碎玉擊冰:
“我今日來此,不是來聽你敘舊的。”
“我是來通知你,楚蟬衣與王家的婚約作廢。”
“你,可有意見?”
麵對這仙家大宗的當麵施壓,楚皇連一絲作為帝王的慍怒都冇有。
他隻是疲憊地靠在隱囊上,緩緩搖了搖頭:
“朕,自然是冇有意見的。”
“不過……”楚皇苦笑了一聲,“這大夏的朝堂,早就不是朕說了算了。你們想要退婚,王家那邊恐怕不會同意。”
“仙師若是想要斬草除根,怕是還要親自去王府走一趟才行。”
聽聞此言,李青蓮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原本以為這皇帝隻是昏庸,卻冇想到,竟然懦弱到了連自己女兒的婚事都無法做主,甚至還要借仙門的手去對付臣子的地步。
“哼。”
李青蓮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原來隻是個傀儡皇帝。”
他連多看這可憐蟲一眼的興致都欠奉,轉過身,牽起楚蟬衣柔軟的小手:
“蟬衣,我們走。”
“嗯!”楚蟬衣乖巧地應了一聲,亦步亦趨地跟在李青蓮身後。
厚重的殿門被推開又關上,將那抹清冷的白光與淡淡的奶香味一併帶走。
養心殿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楚皇呆呆地靠在榻上。
他渾濁的目光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青春與鮮活的倒影。
看著那個被仙人牽著手、敢愛敢恨的女兒。
楚皇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極其遙遠的過去。
那時的他,也正值青春。
他也曾像女兒一樣,為了追求所謂的愛情,牽著那個民間女子的手,不顧一切地跪在先皇與母後麵前,激烈地爭執著,懇求著。
他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堅持,就能感動天地。
直到那一天。
楚皇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變得極其急促。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的陽光有多麼刺眼。
先皇和母後坐在高高的主位上。
他最愛的那個女人,被幾個麵無表情的禦膳房屠夫按在案板上。
就在他的麵前。
活著。
被剔骨刀,一塊、一塊、細細地剁成了紅白相間的肉臊子。
然後。
那肉臊子被摻上了禦花園裡最嫩的香蔥,包進了一張張雪白的麪皮裡。
放進蒸籠。
半個時辰後,熱氣騰騰的肉包子被端到了他的麵前。
那是母後親手夾起的第一個包子,硬生生撬開他那因為恐懼而僵硬的嘴巴,親自喂進他的嘴裡的。
先皇就坐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咀嚼,然後問了一句:
“好不好吃?”
楚皇的身體在龍榻上劇烈地痙攣起來。
究竟好不好吃呢?
楚皇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渾濁的眼淚順著枯槁的臉頰無聲地滑落,砸在明黃色的絲綢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真的記不清了。
當時的他,隻記得自己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完全……
忘記了是什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