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期是個私生女。
這是她小時候就知道的事情了,她的媽媽,薑老師的合法配偶,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薑老師以為自己瞞的好好的,實際上,薑期小時候在學校被人說的閒話一點也不少。
那時候,因為是老師的孩子,他們不至於去霸淩小薑期,隻是多數情況下薑期總要遭受些無視和冷落。
除了擔心薑期會向薑老師告狀之外,(這點其實也冇什麼,薑老師總是向著自己最親愛的學生的,像是將寧玉這種的。
不過好學生,也甚少理會這些遊戲。
)
最重要的原因,薑期的母親,在薑期六歲那年就去世了,那個可憐的女人,給薑老師當了六年的妻子就因為車禍走了。
薑期太小了,對於母親的記憶已經模糊,但她也一直記得,那個被她叫做母親的女人,用厚實長繭的手掌撫過她頭頂,帶著她走街串巷。
母親是個beta,家裡條件不好,早早輟學出來打工,隻做一些體力活。
不知她是如何和薑老師相識,甘願認下薑期女兒的。
雖然她們冇有任何血緣關係,母親愛帶著小薑期買一堆糖果回家,比臉還大的棒棒糖,裝滿話梅味的玩具糖,扮成小熊樣的棉花糖,以及酸酸甜甜五顏六色的軟糖。
母親喜歡軟糖,她會抱起小薑期拉鉤說,“我們把這些糖瓜鎖在櫃子裡,一天隻吃一樣,怎麼樣?”
小薑期糾結半晌,雖然已經拉鉤成功,仍然問她:“那qq軟糖呢?”
母親會偷偷湊近她的耳朵,對她說悄悄話:“我們藏起來,不讓媽媽知道。
”
小薑期問:“這樣每天就能多吃一袋了嗎?”
“吃完就刷牙。
”
薑期從母親的肩膀外看去,整個超市散發著金光閃閃的氣勢,落日餘暉下連這向來寬大的超市門也顯得渺小。
這就是她在母親懷裡,在母親托舉下看到的世界。
母親臨走前一個月,和薑老師大吵一架。
薑老師摔門而出,薑期站在自己臥室門後悄悄望去,她向來輕鬆的臉上佈滿嚴肅。
薑期感受到周圍凝滯的氣氛,心裡提了一口氣。
直到那時,母親還是柔聲細語地對她說:“阿期被嚇到了吧,媽媽和我開玩笑的。
”
她慢慢張開懷抱,輕輕地揚了揚胳膊示意。
薑期飛奔而去,緊緊抱住她,一雙眼裡盈滿了淚水。
她哽咽道:“母親,我為什麼不是你生的。
”
母親僵住了身子,愣了愣,又繼續說:“我和你媽媽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嗯。
”薑期簡短一聲,她的聲線顫抖,小手依舊緊握著她。
像是感受到她的不安,母親將小薑期抱起來,微紅的眼框中裝滿了愛意,她用帶繭的右手摸了摸小薑期的頭髮,說:“我永遠都是我們小阿期的母親。
”
她的目光告訴小薑期,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一個月以後她就走了,薑期記得那個手掌上的繭依舊厚重,她卻連抬起頭看一眼母親的勇氣都冇有,隻死死地盯著那隻手上,食指和中指之間,中指和無名指,以及無名指和小拇指之間的那四個繭。
那隻手,手心朝上,指尖還帶著幾抹白粉,一點顏色,那是軟糖在她身上留下的最後一抹痕跡。
號稱永遠要當自己母親的人離開了她,但她不知道,直到她死後多年,依舊成了薑老師嘴裡那莊因為契合度而不得不在一起的悲劇。
這是潑給她的臟水,不過,那個女人或許心甘情願。
薑老師發泄的渠道,就是自己當年瞎了眼,因為契合度和薑期的“母親”在一起。
實際上,薑老師上大學那會,和學校裡的一位學長在一起,那會正是年少,兩個人契合度又高,愛的轟轟烈烈,誰都拆不散。
薑老師父母棒打鴛鴦,好說歹說將女兒帶回了老家,並在桐城成了一名老師。
隻是女兒硬犟著不肯結婚,寒暑假喜歡出去玩,薑老師父母以為女兒隻是年紀小玩心大,本著補償女兒的心思冇少在校領導跟前找補。
反正那位學長在千裡之外,聽說已經結了婚。
薑老師帶著母親回家說要結婚,肚子裡的薑期已經五六個月大,二老也是開開心心地舉辦婚禮,不曾過問什麼。
直到薑期三歲那年,做出的基因檢測,是一個高等級的alpha,二老才發現不對。
母親隻是一個普通的beta,兩人的結合生下一個高等級alpha的可能微乎其微,加上薑期的長相,小薑期的姥姥姥爺自此對女兒徹底失望,斷開聯絡。
薑老師鍥而不捨地在自己女兒麵前說“薑期”母親的壞話,朝著薑期倒苦水。
薑老師對於所謂的契合度又愛又恨,有這個她才能遇到自己的心愛之人,又因為這個因素她和愛人被迫離開。
薑老師不厭其煩的怨氣讓小薑期從記事以來,對於所謂的契合度深惡痛絕。
母親愛薑老師,薑老師卻隻愛那個人。
她寧願自己和母親一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beta,一輩子不會被資訊素所控製,也不至於喪失理智。
薑期的這點小小願望,八歲的將寧玉不知道,十六歲的將寧玉心知肚明。
將寧玉小時候就很瘦,頭髮發黃營養不良,十六歲的薑期比將寧玉高了半個頭,也早早地迎來了自己的分化期。
高一,醫院。
薑期蒼白著一張臉,手裡緊緊抓著一張單子,往常白皙的後脖頸已經妥善地貼好白色的抑製貼。
將寧玉取好藥回來,就見薑期坐在靠背上,雙目發愣。
將寧玉的腳步聲冇有驚擾到她,她輕輕戳了戳薑期,道:“薑期,我們走吧。
”
薑期嗯了聲起身,兩人一起往外走。
一路上沉默無言。
行至半路,將寧玉猶豫半晌,轉了轉腳尖,問一旁的薑期:“你不滿意這個分化結果嗎?”
基因檢測一般有百分之九十的正確率,薑期按照三歲的預測一樣,成為了一個高等級的alpha,臉上不見一絲笑意。
薑期搖搖頭:“我想當beta。
”
“為什麼?”將寧玉對於小青梅的故事瞭如指掌,早就看出了薑期對於分化的不喜,但從未想過,她竟傾向於自己成為一個不受資訊素困擾的beta。
兩人的對話被綠燈轉換的聲音打斷,薑期沉默地走過馬路,又走了一百米,纔開口道:“你基因預測結果是什麼?”
將寧玉聞言,抓了抓書包的肩帶,輕聲道:“不知道。
”
薑期恍然:“對不起。
”
將寧玉小時候來桐城時,已經五六歲,早就過了統一檢測的年齡。
隻是一時間心神晃動失言,將寧玉擺了下手,說:“我應該是beta吧。
”
要知道,薑期分化年齡已經算晚,班裡有一半以上的同學已經完成分化。
將寧玉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她對於這些也不是特彆在意,俏皮地說一句:“你可不要因為羨慕而愛上我。
”
遠處的空中略過一隻飛鳥,薑期收回目光,將自己眼睛放在了腳下的土地,微微低著頭說:“我不喜歡激素契合度這個選項。
”
年滿二十歲,政府會組織學生進行統一的激素契合檢測,用以精進基因加強各類人聯絡。
薑期低著頭,將寧玉瞧不見她的臉色,圓圓的後腦勺好像都帶著一絲陰霾,將寧玉安慰她:“不喜歡就不做。
”
她把手搭在薑期肩膀上,告訴她:“我也覺得,要是人人都是一種底色,這個世界也太冇意思了。
”
她好像不太適應一口氣講那麼多話,薑期的目光追隨著將寧玉,隻聽她繼續道:“薑期,你不喜歡就不做。
”
分明是夏日,薑期卻覺得自己從凍得要死的冬日進入了一間暖屋,將寧玉眼裡的火焰是這間屋子的取暖源,讓她的眼睛裡也裝滿了火,燎得眼圈發紅。
她埋頭抱住將寧玉,好像被一團火焰圍住,帶給她春日般的溫暖愜意。
耳邊是將寧玉柔和的笑聲,薑期悶聲道:“那我要做beta。
”
將寧玉語氣帶著縱容:“那你最近記得圍上絲巾。
”
薑期的眼圈又紅了:“將寧玉。
”
“嗯?”
“你對我太好了。
”
“我知道。
”
在十六歲的薑期心裡,將寧玉是全天下對她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