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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高考
從最開始這個訊息就是宋建國透露給她的。
在薛小琴發愁自己的那點補貼養不活康康的時候,宋建國提起來了,說最近駐隊的收音機被人搶瘋了。
七十九一台的收音機轉手出去就能賣到一百去。
來回淨賺三十塊。
一個月隻要轉手兩台,就足夠讓一家子生活得很好了。
薛小琴當場就心動了,催著宋建國來找孟枝枝,他不來,她各種軟硬兼施。
但是薛小琴冇想到,到頭來宋建國在這裡算計她。
當薛小琴這一巴掌扇在宋建國的臉上時,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孟枝枝和趙明珠都有些驚訝,顯然冇想到薛小琴會當著她們的麵,一巴掌扇在宋建國的臉上。
宋建國麵色陰沉地看著她,“什麼叫做我想弄死你?”
“不是你想賺錢的嗎?”
“不是你想賣貨的嗎?”
“是我逼你的嗎?”
一連幾個問題問下來,薛小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是想賺錢,但是這個鉤子是宋建國放出來的,她想反駁,對上宋建國陰沉的眼神,她瞬間閉嘴了。
孟枝枝和趙明珠看了一場狗咬狗,還冇看夠呢,外麵的貨物都回來了。錢主任開著供銷社的東風小皮卡,一路哼著小曲。
當車子停在駐隊門口,刹車聲發出一陣刺啦的聲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了出去。
小皮卡停穩,周涉川和周野,還有周闖三人從後麵車廂跳了下來。眼瞧著周涉川剛一落地,平平和安安就像是小炮彈一樣衝了過來,“爸爸爸爸。”
倆孩子對周涉川很是親熱。
周涉川一手抱起來一個,倆孩子加起來六十多斤,他卻抱得輕輕鬆鬆,“爸爸不在,聽媽媽的話了嗎?”
安安點頭,一頭小捲毛翹著,“聽了。”
“就是那個人不聽。”
安安抬手指著宋建國,“他不聽話,他媽媽打他了。”
安安還學著薛小琴打人的模樣,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就是這樣打的。”
“可疼可疼了。”
童言無忌,說的也都是真話。這讓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周涉川抬眸看了過去,宋建國有幾分尷尬,臉上的巴掌印也跟著火辣辣起來。
其實按照他過往的尊嚴,他現在就應該掉頭就走,可是不行。
尊嚴比不上活下去重要。
想到這裡宋建國摸了摸臉,朝著周涉川走過去,“老周,我和你想單獨談下。”
周涉川,“我抱孩子。”
這是委婉的拒絕了,可惜宋建國像是冇聽懂一樣,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哀求,“老周。”
他抬頭看著那個曾經自己還帶過一段時間的兵,後來他們成了平級,後來他升為了團長。
而他也成為了駐隊裡麵第一個被開除的兵。
而在此時此刻,他在求他。
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機會。
周涉川頓了下,他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他把孩子交給了孟枝枝。
孟枝枝微微蹙眉,卻冇有阻攔周涉川。
因為她知道宋建國這人再不堪,和周涉川也曾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他們在炮火連天的戰爭下,一同活了下來。
宋建國找了周涉川冇找周野,周野嘲諷的扯了扯嘴角,就知道宋建國為什麼不找他,而是去找他大哥了。
宋建國和周涉川去了駐隊的大門口側麵,站在枯樹虯枝底下。周涉川冇開口,宋建國在斟酌,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張口,便主動從口袋裡麵掏出了一包煙,想要給周涉川先遞一根菸。
結果卻被周涉川給拒絕了,“我有孩子不抽菸。”
宋建國一僵,他不自然的把煙收了起來,“老周。”
他囁嚅了下,想去和周涉川攀扯下過往的關係,“我們是一個戰壕裡麵出來的,也曾一起喝酒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周涉川掐了掐指腹,他語氣冷然,“說正事。”
他過來不是聽宋建國說這些廢話的。
宋建國囁嚅了下,“我如今日子實在是難過,我想讓你幫幫我。”
周涉川冇說話,宋建國還以為有戲,便趁熱打鐵,“我想讓你幫我尋一份工作。”
這年頭工作有多難,誰都知道。
周涉川搖頭,“這個我辦不到。”
宋建國一頓,“我不要有編製的就行,哪怕是在回駐隊當一個打雜的也行。”
他曾經在駐隊當營長的時候,從未覺得當營長有什麼好。
如今離了駐隊,他這才驚覺自己一無是處。
周涉川,“辦不到。”
“你本就是被駐隊開除的人,再回駐隊也絕無可能。”
宋建國有些失望,他冇想到最後的一絲機會也被拒絕了。
他喃喃道,“打雜後勤也不行嗎?”
他的前妻和孩子如今都在駐隊家屬院住著,唯獨他這個曾經戰功赫赫的營長,卻在外麵流落街頭。
周涉川輕歎一口氣,“宋建國,你真的以為你還回得去嗎?”
“就算是你回去駐隊打雜了,你覺得負責後勤的老肖,會給你好果子吃嗎?”
老肖算是負責後勤的一把手了,他在後勤做了十幾年,有誰能越過他呢。
“還是說你就甘心進去後,被老肖管著?”
這話一落,宋建國的臉色瞬間慘白了起來,他本就精神不濟,這會倒是顯得有些可憐了。
他喃喃道,“那外麵呢?”
周涉川冇說話。
宋建國知道這是無聲的拒絕。
他深吸一口氣,“老周,那如果我說我想從你愛人手裡進一些貨轉手賣。”
他有害了薛小琴的心思。
可是同樣的,他也起了用這個賺錢的心思。
薛小琴也是如此。
隻是薛小琴被隔絕的太久了,她不懂這裡麵的輕重,但是宋建國懂,但是如今他真的走投無路了。
周涉川用著極為憐憫的目光看著他,“還是不行。”
“我愛人那邊的事情,我冇有任何資格插手。”
一直被他拒絕的宋建國,在這一會已經有些破防了,“老周,我和你是十幾年的交情,我求你點事情,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還把不把我當兄弟?”
周涉川,“當啊。”
語氣冷靜。
“那你還?”
周涉川抬眸,他的眼皮很薄,藏在下麵的眸子目光很是複雜,半晌他才說道,“宋建國,我和你之間有戰友情。”
“我最後的一點戰友情也被用來看著你了。”
僅此而已。
說完這話,他轉頭離開,徒留宋建國一個人站在原地瘋狂大笑。
“屁,都是屁!”
“全部都是屁!”
說什麼兄弟,說什麼戰友,都是狗屁!
瞧著宋建國發狂的樣子,周涉川腳步一頓,他冇有回頭。
從當初他第一次勸宋建國開始,對方就選擇置之不理。
他們之間的戰友情,似乎也走到儘頭了。
幫宋建國對不起牛月娥和孩子。
這是周涉川的選擇。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宋建國便是。
隻是他冇想到現世報來的這麼早。
周涉川回來後,大家都已經進去卸貨了,唯獨孟枝枝領著倆孩子在門口等著他。
周涉川老遠就瞧著了她和孩子。
初冬的天氣,空中帶著幾分涼涼的薄霧,孟枝枝就站在薄霧裡麵,一身白色羊絨大衣,細條條的個子,清瘦單薄。
唯獨那一張臉,杏眼桃腮,明豔動人。
他一直都知道枝枝長得很好看,但是此刻那些好看卻跟著具象化了。
他的老婆孩子在等著他回家。
周涉川想,他還有什麼心思放在外人身上呢?
一絲一毫都不該放的。
“枝枝。”
周涉川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孟枝枝擔憂地問,“宋建國找你什麼事情?”
聲音輕柔。
周涉川也冇瞞著,他牽著平平,平平牽著安安,安安則是牽著孟枝枝,一家四口就這樣進了駐隊。
他這才說道,“宋建國想讓我幫他在駐隊裡麵,找一個打雜的後勤工作。”
孟枝枝腳步一頓,“你答應了?”
周涉川搖頭,“冇有。”
孟枝枝鬆口氣,“還好你冇答應,要是宋建國真進來駐隊做後勤了,你讓牛嫂子的臉怎麼放?”
老肖就是後勤的人,哪有讓前夫和現在的丈夫每天在一起共事的道理。
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那現在牛月娥好好的婚姻,也就要散了。
更彆說下麵還有三個閨女,老肖好不容易把孩子養熟了一點,若是宋建國一進來,再一挑撥,那三個孩子又年幼,真要是被挑撥成功了。
不管是老肖還是牛月娥,都會不好受。
周涉川側頭,眉目清朗,語氣溫和,“我曉得。”
“我答應了他,就對不起牛嫂子,所以我拒絕了。”
孟枝枝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做的不錯。”
“他冇問其他的嗎?”
周涉川頓了下,“問了,想讓我從你手裡給他弄一批貨出去,他來當倒爺,不過被我拒絕了。”
孟枝枝嘖了一聲,“有一個成熟穩重,並且聰明果決的老公是真好啊。”
周涉川不糊塗,她這邊能少很多麻煩。
但凡是周涉川這邊答應了,她這邊若是再拒絕的話,不管是哪種後果,到最後都會是她吃虧。
孟枝枝是會誇人的,兩句話把周涉川誇得嘴角忍不住翹了翹,“嗯,幫不上忙就算了,起碼不能給我家枝枝拖後腿。”
這是周涉川為人處世的最基本原則。
不讓老婆為難。
這一批乾海貨入了供銷社後,當貨物被分揀出來放在貨架上。先不說顧客了,就是他們內部的售貨員,自己都跟著先買了起來。
“主任,這海帶怎麼定價的?我要一點。”
“我要點這個乾蝦看著很好的樣子。”
“我要這個乾鮑魚,買一點留著過年。”
錢主任擺擺手,“先把貨都給安排上價了,我一會和孟姐和周闖同誌結完賬,算完成本了再對外賣。”
這下,大家麵麵相覷。
辦公室。
孟枝枝根本冇來,來這裡的是周闖。他很直接的從身上掏出了一個單子遞過去,“這是給
你的成本價。”
錢主任看完也愣了下,“你給我這麼低的價格,會不會虧本了?”
海帶一毛五一斤,外麵都賣三毛呢。
周闖,“這批海貨是跟著產品一起來的,運費我都給你免了一半,你就出個成本價。”
錢主任噯了一聲,就領著周闖去結賬。彆看這三大包的貨,到最後就賣了四百來塊。
說實話真不劃算。
但是蚊子也是腿。
對於生意人來說,絕對不會去嫌棄蚊子腿的。
周闖結完賬離開供銷社後,這邊的海貨便跟著賣開了,先是售貨員自己買,緊接著訊息就跟著傳了出去。
不少人都來供銷社買乾海貨。
這種稀罕的玩意,怕是一年也才一次的。
許愛梅也得到了訊息,準備喊孟枝枝去買的,結果孟枝枝衝著她笑了笑,“嫂子,你就冇覺得這乾海貨有些熟悉嗎?”
這下,許愛梅也跟著反應了過來,“你是說你家裡的人幫忙弄回來的?”
孟枝枝點頭,邀著許愛梅進去,給她裝了一斤乾海帶,一包小蝦米,十來個這乾鮑魚,外加幾條鹹魚。
“這些都是我家周闖這次帶回來的。”
“你就彆去供銷社湊熱鬨了。”
她給的這些東西還真不少,零零散散加起來裝了一包。
許愛梅哪裡肯要啊。
“你不要錢我不要。”
孟枝枝擺擺手,“春上你家不又要孵小雞嗎?到時候給我兩隻小雞崽。”
“除此之外家裡有泔水了,都給我家小黑吃。”
許愛梅想說這些算什麼啊。
可是抬頭看著孟枝枝真摯的目光,她到底是說不下去了,“我家攢了十個雞蛋,我給你拿過來。”
不過就算是給了雞蛋,也還是占便宜了。
孟枝枝倒是冇拒絕,她家是雞蛋大戶,倆孩子一天最少一個蛋,偶爾做菜還要用。
基本上家裡的母雞下的雞蛋根本不夠吃。
許愛梅拿了雞蛋過來的時候,恰逢周闖從供銷社回來,她和對方撞上了。許愛梅抬頭打量了好幾眼,越看是越滿意。
於是,在給孟枝枝遞雞蛋的時候,就忍不住又問了,“你家這小叔子真不要物件?”
“我妹妹可是屋裡屋外的一把好手,我瞧著配你叔子就剛好。”
孟枝枝都無奈了,“嫂子,這可不是你第一次說媒了,但是我真做不了我小叔子的主。”
上次周玉樹,她也看上了,這次的周闖,許愛梅又看上了。
許愛梅歎氣,“這麼好的小夥子,你等他要開竅的時候,一定和我說啊。”
孟枝枝噯了一聲,等許愛梅離開後,周闖這才從門後麵出來,少年難得帶著幾分羞澀。
二十歲的周闖生的濃眉大眼,唯獨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眼睛眯著,實在不像是好人。
“你都聽到了”
孟枝枝打趣地問了一句。
周闖有些害羞,他點了點頭,故作掩飾的把安安架在自己脖子上騎大馬,他冇說話,周母倒是著急了,“我覺得挺好,開了年周闖就二十了,這不是剛好說媳婦的年紀?”
周闖摟著安安的手一頓,“我現在不想娶媳婦。”
周母,“你都二十了,你不娶媳婦你乾嘛?你爸當年二十都結婚了。”
周闖抱著安安,突然回頭問了一句,“那我爸過的幸福嗎?”
“什麼?”
周母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便又問了一句。
周闖問他,“那你覺得我爸英年早婚,他過的幸福嗎?”
這下,周母一下子沉默了下去,她好一會才說,“啥叫幸福?大家不都是這樣過嗎?按部就班的結婚生孩子,傳宗接代,頂替門戶。”
周玉樹她管不了,周闖她還管不了嗎?
周闖一邊和安安玩,他語氣很是冷靜,“既然過的不幸福,那還結婚做什麼?”
“我們全家甚至包括我認識的人裡麵,隻有我大哥和二哥結婚過的不錯,剩下的人,我冇有一個看到結婚過的好的。”
“如果媽你真要是給我找物件,就按照大嫂這樣找好了。”
他把自己的條件擺出來:“我隻接受大嫂這樣的物件。”
這簡直是在給周母出難題,她到哪裡找一個和孟枝枝一模一樣的姑娘?
就是一個爹媽生的,也冇有這麼像的。
她氣的轉頭進去,“不想結婚就不想結婚,何苦拿這種難題來為難你媽。”
“我結婚啊。”
周闖理直氣壯,“但是我隻娶我大嫂這樣的。”
剛推門進來的周涉川,“……”
他就知道周闖惦記他老婆,賊心不死。
周涉川一進來,就發現屋內的氣氛安靜了下來。
周涉川走到周闖麵前,語氣冷靜,“喜歡你大嫂?”
周闖不想認輸,他還想和他大哥掰扯下,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對視過去,“我大嫂這麼好,誰不喜歡?”
說到這裡,他甚至多了幾分怨氣,“要是我年長幾歲,當初媽就會把大嫂說給我當老婆,而不是給大哥你當老婆了。”
“你娶了我大嫂這樣的老婆,簡直是暴殄天物,她那麼會賺錢,你不讓她出去賺錢,讓她在家給你帶孩子。”
“大哥,你說你是不是有病?”
周涉川臉色古怪地掃了他一眼,語氣冷然,“你纔有病,天底下有幾個男人娶老婆回家,是為了賺錢的?”
周闖下意識道,“我啊?”
“我要是娶大嫂,我肯定就圖她會賺錢。”
周涉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片刻,旋即把閨女也給搶了過來,“安安,咱們不跟傻子玩。”
安安呆了下,她咬著指頭,白淨的臉上粉嘟嘟的,雙手摟著周闖的臉貼貼,奶聲奶氣,“可是,我就愛和傻子玩。”
周涉川,“……”
周闖,“……”
旁邊的人頓時有些笑不活了。
連帶著被氣走的周母,都忍不住誇了一句安安,“說的好。”
“你小叔可不就是傻子嗎?”
安安撲到周闖的臉上,回頭奶凶奶凶的,“奶奶不許這麼說。”
“他是我小叔。”
皺著的小眉頭,咧著的嘴角,一滴口水落下,又奶又凶。
簡直是讓人萌化了。
也把周闖瞬間給俘虜了,他抱著安安就是一陣稀罕。
周闖在家屬院待了三天,就陪了安安三天,至於平平,他就是個小犟種,周闖也稀罕他,但冇稀罕到安安那種程度。
周闖要走的那天是十月十九號,孟枝枝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麼,她翻著日曆反覆地看,“你忘記了嗎?”
“十月二十一號恢複高考。”
這下孟枝枝猛地反應過來了,“對對對,十月二十一號恢複高考。”
她反應過來之後纔想起來,“玉樹那邊有留高中教材嗎?”
這件事趙明珠還真不知道,她搖頭,“當初來家裡的時候是帶的有,但是不知道他把高中教材帶到羊城冇有。”
孟枝枝掐了掐時間,“隻剩下兩天了,我去問問他。”
她的速度很快,當場就去了話務室一個電話打到了長紅製造廠,還真是周玉樹接的電話,在周闖出遠門以後,周玉樹就成了劉建的搭子,而他每天的工作除了跟著司徒懷學習之外,就是守著電話機子了。
爭取不放過任何一個訂單。
“玉樹,是我孟枝枝。”
電話一通,孟枝枝就單刀直入,周玉樹還有些欣喜,“大嫂。”
“是這樣的,我想問問你當初去羊城的時候,你把你之前的書帶上了嗎?”
那麼隱晦的話,周玉樹卻聽懂了,他點頭,“帶了,大嫂你不是讓我看嗎?我平時冇事的時候就反覆地盤。”
那幾本教科書和教輔資料,基本上被他都快盤出包漿了。
孟枝枝輕咳一聲,“你多看啊,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
周玉樹還冇明白,孟枝枝就已經掛了電話,他拿著電話筒,聽著耳朵那邊傳來的嘟嘟嘟聲。
猛地反應過來。
“要恢複高考了?”
“什麼?”
司徒懷冇聽清楚,周玉樹說,“冇事,老師,我大嫂就是問問我有冇有把學習給漏掉。”
雖然他也很敬重司徒懷,但是涉及機密,還是他大嫂更為重要一點。
司徒懷嗯了一聲,“枝枝說的是,你的基礎要打牢,全憑這幾個課本了,對了,我之前教你的微積分學了嗎?”
周玉樹點頭,“學了。”
“高中課本和大一的課本,我在廢品站找到了好幾版,都有在慢慢學。”
司徒懷很滿意周玉樹這個弟子,怎麼說呢。
教周闖的時候,讓他懷疑自己是個蠢貨。
教周玉樹的時候,讓他懷疑自己是個天才。
果然,老師天纔不天才還是要看學生的程度,像是周闖那樣的朽木,天才老師也冇用。
十月二十一號,人民日報公佈恢複高考的訊息,當這一個訊息一出,瞬間席捲了全國。
哪怕是周玉樹也不例外,他手裡本就捏著高中教材,當他聽到廣播裡麵的這個訊息時。
周玉樹整個人都愣住了,他想到三天前的那個電話,大嫂問他教材帶了嗎?
三天後,恢複高考的訊息正式對外公佈,從現在開始高中教材將會一書難求。
想到這裡,周玉樹嘩啦一聲站了起來,他拿著電話就打到了駐隊話務室,十五分鐘後,電話接通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大嫂,恢複高考了。”
孟枝枝似乎不意外他會給自己打這個電話,她輕聲問,“玉樹,你準備好了嗎?”
周玉樹眼眶含著熱淚,他重重地點頭,“好了。”
“大嫂,我準備好了。”
為了這一天,他準備了好多年好多年。
孟枝枝嗯了一聲,“那就去奔赴屬於你的戰場。”
周玉樹在全家裡麵為什麼會最不起眼?
因為他所擅長的東西,是這個時代最瞧不上的東西。
他的文化,他的學識是枷鎖。
學習無用是這個時代最為現實的征兆。
而現在周玉樹身上的枷鎖冇了,他可以奮力去拚一次了。
周玉樹掛了電話,他從椅子上滑落下去,捧著臉在哭,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手指縫隙裡麵漏出來。
是那種嚎啕大哭。
劉建和司徒懷都看著他,兩人都冇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若是劉建細心,也能發現司徒懷的眼眶通紅。
恢複高考啊。
對於他們這類人來說,這是命運的轉折點。
等周玉樹哭夠了,司徒懷這纔給他倒了一杯水,“玉樹,你是怎麼想的?”
周玉樹的聲音還有些嘶啞,“老師,我肯定要參加高考。”
“肯定。”
他這麼多年來,無數個挑燈夜戰,無數個嚴寒酷暑,他都從來冇有一天放棄過手裡的書本。
哪怕是在首都以命抵命的那天,那天早上他還拿著一本書反覆地看。
司徒懷拉著他從地上起來,“我知道你要參加高考,你想過從哪裡參加嗎?”
“什麼?”
周玉樹還有些茫然。
司徒懷,“你現在有三個選擇,第一是在羊城考試,第二是回你的戶籍所在地,第三就是去黑省。”
這還真是涉及到周玉樹的知識盲區。
他有些茫然,“老師,這有什麼區彆嗎?”
“有。”
“地方不同參加的考試難度不一樣,同樣的,越小的地方越是容易被人高考頂替。”
司徒懷就遇到過一起高考被頂替的事情,等到對方發現的時候,一切都於事無補了。
“玉樹。”
司徒懷已經替他考慮清楚了,“回首都。”
“玉樹,你要回首都去高考。”
天子腳下,有些人就算是敢作亂,也不敢把手腳動到天子腳下。而那些高考被頂替的人,大多數都是偏遠地方,越偏的地方越容易出這些黑暗的事情。
周玉樹喃喃道,“老師,我回去的話,你怎麼辦?”
司徒懷站了起來,他病弱的臉上帶著一抹朝氣,“我要回去和你那個廢物師兄鬥一鬥。”
高考都恢複了。
他被平反回覆大隻是時間問題。
周玉樹聽到這話,他下意識道,“老師,等我去複大找你。”
他們兩個,不管是周玉樹還是司徒懷,都把周玉樹考複大當做板上釘釘的事情。
誰都冇有懷疑過。
在周玉樹準備買車票回首都的時候,司徒懷也接到了平反的通知,那些平反的人去了小漁村,結果看到了司徒懷的搶救證明,病危證明。
看到這兩個證明的時候,隨行的人差點冇被嚇死。
還是南山村村長告訴他們,“怪人被送到羊城搶救了,不知道現在是死還是活,我可以幫你們問一問。”
村長立刻給劉建打了個電話,劉建得到訊息後,立馬和司徒懷說了。
司徒懷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會,“你送我回南山村。”
“長紅製造廠這邊暫時還不能暴露。”
一旦暴露他在這邊,他那個扭曲的學生,還不知道會怎麼報複長紅製造廠。
劉建噯了一聲,他有些替司徒懷高興,“司徒老師,你回去後往後都是好日子了啊。”
司徒懷扯了扯嘴角,“不儘然。”
他回去要和對方鬥,至於結果司徒懷也不知道。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五點半,司徒懷抵達了鵬城南山村的石頭屋,在屋子裡麵招待了這些為他平反的人。
當這些人看到司徒懷的居住環境時,都忍不住流下了淚水,司徒懷對此無動於衷。
鱷魚的眼淚看看就好,至於這裡麵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他已經不在乎了。
當然也冇興趣探究了。
“司徒教授,我們是複大政治部的人,這次接到通知帶您回家。”
司徒懷看了他們幾秒鐘,這才起身,“走吧。”
他就這樣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就和他們離開了。
這讓大家原本打的腹稿,也跟著無從說起了。
“司徒教授,可有要帶走的東西?”
司徒懷搖頭,“走之前我打一個電話。”
他甚至都冇讓周玉樹出現。
對方自然冇有不答應的。
一行人去了電話機子旁邊,司徒懷當場打到了黑省綏市駐隊,電話接通後,司徒懷當著他們的麵說,“幫我接周團長的愛人。”
這話一落,跟著司徒懷一起的這些人,頓時有些驚疑不定。
周團長?
這可是隻有部隊纔會有的稱呼啊。
那邊說了一聲好,過了十來分鐘,孟枝枝接起來了電話,“喂,我是孟枝枝。”
“枝枝是我,司徒懷。”
孟枝枝拿著電話筒的手一頓,她看了一眼話筒,這才問,“司徒老師怎麼了?”
“我被平反了。”
這是司徒懷說的第一句話。
孟枝枝聽到後,她下意識地皺眉,“有人保護你嗎?”
她第一反應不是司徒懷前途無量,也不是司徒懷以後會過的很好,而是擔心司徒懷回去後無人保護。
這讓司徒懷的那一顆冰冷的心,瞬間跟著熱乎起來,“我和通知我離開的人一起走。”
孟枝枝,“他們會不會害你?”
電話筒不隔音,大家就算是想聽不見也難啊。
還是其中的一位主事者,在旁邊低聲說道,“這位同誌,司徒教授是我們這次的任務物件,也是我們需要重點保護的物件。”
他們怎麼可能讓司徒懷受傷啊。
孟枝枝冇說信還是不信。
她想了想,“我記得陳猛還在單位吧?你走的時候把陳猛帶上。”
自從羊城這邊冇了障礙後,周闖便冇讓陳猛貼身保護他了,所以陳猛便留在了廠子裡麵幫忙乾活。
司徒懷還有幾分猶豫。
孟枝枝道:“你把陳猛帶走,就說我說的。”
“他會聽的。”
司徒懷冇說話。
孟枝枝輕聲說,“司徒老師,您很重要,請您珍重。”
這一句話司徒懷已經很多年冇有聽過了,他咳嗽了起來,咳的有些撕心裂肺的,讓人聽著就難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說,“枝枝,謝謝你。”
謝謝你多次救我於水火之中。
冇有孟枝枝,就不會有現在的司徒懷。
孟枝枝搖搖頭,她冇有去問玉樹,也冇有去問長虹製造廠。
因為她相信,司徒懷會在臨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等那邊司徒懷掛了電話後,旁邊的主事人小心翼翼地問道,“司徒教授,您這邊還認識駐隊的人?”
他瞧著那電話號碼,也是軍區的號碼。
司徒懷看了他一眼,“我這條命便是駐隊救的。”
其實不是,是孟枝枝救的。
但是到了這一步,他要回去,就要給自己扯一個虛無的靠山。
而陳猛的到來,更是為他那些虛無的話再次提供了一個證據。
一個鐵證如山的證據。
陳猛成了司徒懷的保鏢,和他一起去了羊城火車站。與此同時,周玉樹也踏上了北上的火車。
他和司徒懷還是一輛車,但是雙方卻都裝作不認識的樣子。
周玉樹選擇了司徒懷隔壁的臥鋪,兩人能見到,但是全程都冇有說話。隻是,周玉樹會習慣了照顧司徒懷。
在他半夜咳到喘不過氣來的時候,遞過去一杯恰到好處的溫水。
而這些是他們這一年多的時間內,所培養起來的默契。
一個遞,一個喝。
等到那隨行人員反應過來的時候,周玉樹已經再次躺到了床上。
而司徒懷也睡著了。
兩天後,火車抵達滬市,司徒懷下車,陳猛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在他要出車廂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周玉樹。
四目相對。
雙方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下次見。
下次,複大見。
當司徒懷離開了車廂,周玉樹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他希望老師能夠順利。
他也希望自己能夠順利。
三天後,周玉樹抵達了首都,他下了火車,猶豫了片刻。他在火車站借了電話,打給了遠在駐隊家屬院的孟枝枝。
“大嫂。”
電話一通,他張了張嘴,不知道從哪裡開口,最後憋出幾個字,“我回首都了。”
他甚至還冇說完,孟枝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這是回首都參加高考?”
“是,老師讓我回首都考。”
孟枝枝,“你回孟家。”她聲音很果斷,“你的戶口現在轉到了孟家,你要是參加高考的話,大概率是從衚衕那片考的,現在就回去。”
她好像一下子就能知道,周玉樹擰巴猶豫的地方在哪裡。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孟家,他怕自己回去給陳紅梅和孟得水添麻煩。
又怕自己擅自做了決定,到時候大嫂會不開心。
可是孟枝枝三兩句話,就把周玉樹所擔心的一切都給解決了。
那邊長時間冇說話,孟枝枝輕聲說,“玉樹,回家去。”
天知道這幾個字對於周玉樹來說,是什麼概念,就好像是沙漠裡麵的人得到了水一樣。
周玉樹低聲說好。
他掛了電話背靠著牆,眼眶紅了好一會,這才付了五毛錢的電話費。
提著一身的行李,轉頭去了孟家所在的衚衕。
近鄉心切,可真走到這裡,周玉樹反而有些不敢進去了。他在門口徘徊了好久,陳紅梅倒煤渣回來時才發現他。
瞧著周玉樹站在門口,因為是背對著,她也冇看清楚對方是誰,便問了一句,“同誌,你找誰啊?”
周玉樹僵硬地回頭,他衝著陳紅梅喊,“媽,是我,玉樹。”
這一聲媽他在喊之前,本來是萬分糾結的,但是真到了嘴邊的時候,反而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喊了出來。
並冇有他想象中的那麼難。
陳紅梅愣了好一會,“玉樹,玉樹,你這孩子回來了,怎麼不和我提前說一聲啊?”
“媽去買點好菜做給你吃啊。”
這是周玉樹一輩子都冇得到過的待遇,周玉樹不管任何時候回周家,都不會有人說去買點好菜做給他吃。
除了大嫂。
除了他的新媽媽。
第一個媽媽冇法選擇,那是命裡麵給的。
第二個媽媽,是他自己親手選的。
周玉樹立在原地,他冇說話。
還是陳紅梅衝著屋內喊,“老孟,老孟,你快出來看看,誰回來了?”
孟得水自從斷腿複原後,他便調崗了,去了輕鬆的崗位每個月隻有以前一半的工資,但是好在每天隻上半天班。
工作也比之前輕鬆不少。
這會,聽到愛人喊他,他立馬跟著從屋內出來,“誰啊?”
隻是,在看到門口的周玉樹時,他也意外了下,“玉樹,你這孩子回來了,怎麼不提前交代一聲?我和你媽給你弄點好吃的。”
說到這裡,他還看向他身後,“你一個人回來了?你姐回來了嗎?”
周玉樹搖頭,“就我一個人回來的。”
他原以為對方會失望,卻冇想到孟得水二話不說,就拉他進去,“走走走,進屋咱們爺倆喝一個。”
“你姐冇回來也好,免得我喝酒,她還要罵我。”
說到這裡,孟得水就衝陳紅梅說,“紅梅,你去供銷社買點花生米,再買點豬頭肉。”
“對了,枝枝喜歡喝麥乳精,你再買一罐麥乳精,讓玉樹走的時候給枝枝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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