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山間竹林裡,我們像偷來一段與世隔絕的時光。
沒有特高課的陰影,沒有任務的催促,沒有家國讎恨懸在頭頂,隻有溪水、竹風、螢火,和他一刻不離的溫柔。
住了幾日,我的傷也好了大半。
離開那日,霜見和也替我攏好外衣,又細心地將那隻裝著螢火的小玻璃瓶塞進我手裏,低聲道:“帶回院裏,夜裏亮。”
車子緩緩駛離竹林,城市的輪廓一點點逼近。
空氣裡的清涼被喧囂取代,風裏不再是竹香,而是煙火與硝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知道,那段不真實的溫情,要落幕了。
車子最終停在安隅院門口。
一踏入院門,熟悉的香薰氣息撲麵而來,少了山野的清新,卻多了幾分屬於他的、安穩的味道。
霜見和也伸手,自然地牽住我,掌心依舊溫熱。
“到家了。”
他說得輕緩,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卻讓我心口猛地一澀。
家。
我從沒有過家。
而這裏,是侵略者踏足的地盤,是我步步為營的戰場,偏偏,因他一句輕描淡寫,染上了幾分暖意。
他牽著我往裏走,一路都沒鬆開。
院裏的草木被打理得整齊,廊下掛著的風鈴被風一吹,發出清淺的叮噹聲,像那日他教我吹的竹葉小調。
進了屋,他先扶我在軟榻上坐下,又親自去倒了杯溫茶遞到我手裏,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掌心。
“累不累?”
我搖搖頭,目光卻不自覺落在他身上。
褪去了山間少年氣,他又換回了那身規整的襯衫,眉眼間重新覆上幾分沉靜銳利,可看向我的眼神,依舊軟得一塌糊塗。
“在山上住得慣嗎?”他問。
“嗯。”我輕聲應,“很安靜。”
他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等以後……有空,我再帶你去。”
沒有說等到什麼時候,沒有說以後是多久。
可我聽懂了。
他在許我一個沒有戰爭、沒有身份、沒有對立的將來。
一個我註定不能回應的將來。
我低下頭,抿了口茶,掩去眼底翻湧的複雜。
他見狀,也不再逼我說什麼,隻是起身,走到我麵前,微微彎腰,伸手極輕地拂開我額前的碎發。
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
他指尖微微一頓,隨即落在我肩頭,輕輕按了按,力道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那就好。”
頓了頓,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在我耳邊:
“以後,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受那樣的傷。”
熱氣拂過耳廓,我身子微僵,卻沒有躲開。
傍晚,他親自下廚,做了幾樣清淡小菜。
沒有山珍海味,卻都是合我口味的樣子。
吃飯時,他不停往我碗裏夾菜,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安靜又專註。
夜裏,他替我鋪好床,又將那瓶螢火放在我床頭。
微光在暗夜裏輕輕閃爍,像山間永不熄滅的星子。
“睡吧。”他替我掖好被角,“我就在外間,有事叫我。”
我躺在床上,望著那點螢火,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雪鬆氣息。
安隅院的夜,比城裏任何地方都安靜。
我閉上眼,聽見外間他輕輕翻書的聲音。
第二日近午,日頭透過竹簾灑進屋裏,暖意融融。
我正坐在窗邊發獃,院門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低沉的聲響,隨之而來的,是傭人慌亂的腳步聲。
傭人幾乎是踉蹌著進來,垂著頭,聲音發緊:
“霜見課長,川島一郎司令官到了……說是,特意來看望阿尹小姐。”
我指尖猛地一顫,心臟瞬間攥緊。
川島一郎。
雙手沾著劉思敏的血、親手將她逼上死路的人。
霜見和也翻書的手一頓,原本溫和的眉眼,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合上檔案,起身走到我身邊,先輕輕握了握我的手,低聲安撫:
“別怕,我在。他不敢怎麼樣。”
話音剛落,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踏入正廳。
川島一郎一身深綠色軍裝,肩章筆挺,氣場沉冷,與刑房裏那個陰鷙狠厲的模樣重疊在一起,讓我下意識繃緊了脊背。
他目光一落,便直直鎖在我身上,沒有看霜見和也,也沒有看別處,隻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沉鬱。
“霜見君。”
他開口,語氣帶著上位者的從容,視線卻始終纏著我,“我今日來,不是找你談公事。”
霜見和也淡淡應聲:“川島司令官專程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川島一郎緩緩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極淡、卻清晰可辨的愧疚,還有一層藏得更深的、不容錯辨的情意:
“前段時間,錯審了阿尹小姐,讓阿尹小姐受了刑、吃了苦。我今日,是特意過來,看看阿尹小姐的傷。”
一句話落下,空氣瞬間凝固。
我垂著眼,指甲掐進掌心,麵上依舊溫順得無害,輕聲道:
“勞川島司令官掛心,傷勢已無大礙。”
隻有我自己心底清楚——
我身上的傷,劉思敏的命,千千萬萬同胞的血,
我遲早,要你川島一郎,一筆一筆用血來還。
霜見和也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將我擋在身後,語氣冷了幾分:
“川島司令官公務繁忙,這點小事,不必勞煩親自跑一趟。阿尹有我照料,不勞費心。”
川島一郎卻像是沒聽出他的維護,目光依舊柔柔軟軟地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心疼:
“這不是小事。是我的錯,叫阿尹小姐白白受了罪。”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隻有我們幾人能聽清的沉啞:
“那日之後,我一直記掛著阿尹小姐。夜裏也時常想起,阿尹小姐受刑時,該有多疼。”
這話裡的情意,已經不再是掩飾,而是近乎直白的袒露。
霜見和也握著我的手驟然收緊,語氣冷硬:
“川島司令官慎言。”
川島一郎抬眼看向他,眼神裏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勢,卻依舊留了分寸:
“霜見君,我並無惡意。隻是阿尹小姐這傷,因我而起,我總要親自看過,才能安心。”
他再次看向我:
“阿尹小姐,你放心。往後,有我在,絕不會在冤枉了你。”
我垂著頭,怕,慌,恨,噁心,混雜在一起,堵得胸口發悶。
他親手害死我的同伴,如今又裝作救世主,要來拉我出去。
我輕輕屈膝,聲音平靜無波,可心底,早已淬滿寒冰:
“多謝川島司令官體恤,我已安好。”
川島一郎看著我溫順卻疏離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黯然,卻也不再逼迫,隻與霜見和也淡淡說了幾句場麵話,目光卻一次又一次,不受控製地落回我身上。
那眼神裡的佔有、心疼,毫不掩飾。
直到他轉身離開,走到院門口,才忽然回頭,深深望了我一眼,聲音輕得隻有風能聽見:
“阿尹,我欠你的,我會一點點還。”
院門關上。
滿院的風,都帶著壓抑的氣息。
霜見和也猛地轉過身,將我緊緊攬進懷裏,下巴抵在我發頂,聲音緊繃發啞:
“別理他。川島就是個瘋子。”
我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急促的心跳,閉上眼。
麵上溫順依賴,心底卻冷得像冰。
川島一郎,
你欠我的,欠劉思敏的,欠這片土地的,
我不要你還。
我要你死。
我要親手,一刀一刀,送你下地獄。
此生,不殺川島一郎,我誓不罷休。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