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暖得人渾身發懶，我靠在軟椅上，眼皮漸漸發沉。秋風像一雙輕柔的手，拂過樹梢，拂過廊下，也拂得人睡意昏沉。
方纔羊羹的甜與清茶的淡還留在舌尖，周遭隻有王磊有一搭沒一搭的嘀咕、針線穿過布料的輕響，安逸得讓人幾乎要徹底沉入夢鄉。
我微微眯著眼，腦袋輕輕一點，就要順著睡意歪下去——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拍在大腿上，猝不及防，驚得廊下飛鳥撲稜稜飛起。
王大姐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手裏的針線筐都被帶得一晃，碎布料撒了一地。
她幾步衝到我麵前，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伸手就緊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瞬間清醒。
“阿尹！阿尹！”她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幾分慌裏慌張的懊惱，“你瞧我這腦子！歲數大了記性也跟著差了，這麼大的事兒，我居然給忘了！”
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渾身的慵懶瞬間散得無影無蹤，心猛地一提，下意識以為是院外來了人，或是衛兵發現了什麼破綻，當即就要起身檢視。
一旁蹲在池塘邊的王磊更是嚇得一哆嗦，手裏的魚食“嘩啦”全撒進水裏，人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臉色都白了，聲音發顫：“怎、怎麼了？！是不是霜見和也回來了？還是有啥大的動蕩？姐你別嚇我啊，我這小心臟可經不起折騰！”
他一邊說一邊慌慌張張地往院門口瞟，手都在發抖，恨不得立馬找個假山縫鑽進去躲著。
方纔還悠哉悠哉餵魚的悠閑模樣，瞬間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副貪生怕死的慌張樣，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王大姐卻壓根沒理會他的驚慌，隻是一臉懊惱地拍著自己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嘟囔：“什麼霜見啊，不是外頭的事！是我自己的事兒，我給忘乾淨了！”
我鬆了鬆手，看著她急得滿臉通紅的模樣，懸著的心緩緩落下，無奈又好笑：“王姐，你倒是慢慢說，到底是什麼事，把你急成這樣？”
王磊也緩過神來，拍著胸口大口喘氣，埋怨道：“我的好大姐，你下次能不能先打個招呼？
我還以為咱們暴露了，當場就要被拉出去槍斃了呢！我這魂都飛了一半，你看看這池塘裡的魚，都被我嚇得分散開了！”
王大姐顧不上跟他拌嘴，攥著我的手又緊了緊，一臉愧疚：
“阿尹啊，我真是老糊塗了！這麼重要的事，我居然一直沒想起來說，要不是剛才坐著發獃，我怕是要徹底忘到後腦勺去了！”
“到底是什麼事？”我看著她這副模樣，也有些好奇。
王大姐深吸一口氣，一臉鄭重：“是係統！我的係統沒了！”
這話一出，剛才還緊張兮兮的氛圍，瞬間像戳破的氣球一樣，“噗”地一聲癟了下去。
我愣了一下，原本緊繃的神情徹底放鬆下來，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磊更是直接翻了個白眼，整個人癱坐在石階上，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王大姐：
“我當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原來是這個啊？姐，你可真是要笑死我了！”
他頓了頓，撇著嘴繼續吐槽：“係統沒了就沒了唄，多大點事兒？我跟阿尹的係統，早就不知道消失多久了，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呢，合著你現在才反應過來？”
我也跟著點頭，無奈又好笑：“王姐，我們的係統早在之前就沒了蹤影，還以為你一直清楚。你這一驚一乍的，差點沒把我們倆嚇出個好歹來。”
王大姐一聽，當場就懵了，瞪著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王磊，一臉不可置信：“啥？你們的係統也沒了？什麼時候的事啊？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早就沒了！”王磊伸手撿起地上一片梧桐葉，百無聊賴地撕著，“係統沒了動靜，一開始我還天天盯著腦海裡看，生怕錯過了什麼任務，後來乾脆就習慣了，沒了那玩意兒盯著，反倒自在不少。”
我也附和道：“嗯，我的係統也是，悄無聲息就消失了，沒有提示，沒有任務，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一開始我還擔心會有什麼懲罰，後來發現什麼事都沒有，也就沒放在心上。”
王大姐聽完，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拍了下大腿，哭笑不得：
“合著就我一個人後知後覺？我還以為就我自己的係統出了問題，緊張了好一陣子，結果一直忘了跟你們說！我這腦子，真是越來越不頂用了！”
“可不是嘛！”王磊立馬接話，一臉揶揄，“王大姐，你這記性，比我這餵魚的都差。這麼個事，剛才還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樣，我差點就信了你的邪！”
“去去去，少貧嘴！”王大姐白了他一眼，卻也忍不住笑了，臉上的慌張全然褪去，隻剩下幾分尷尬。
“我這不是天天在廚房忙活，又要裝老實廚娘，又要留意院裏的動靜，壓根沒顧上想係統的事嗎？剛才坐著縫墊子，突然就想起來了，這才急了。”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睡意徹底消散，隻覺得好笑又溫馨：“沒事，沒了就沒了，左右那係統也沒給過我們什麼好幫助，反倒處處限製我們，沒了倒是清凈。”
“這話在理！”王磊立馬點頭贊同，“以前係統天天在腦海裡叨叨，不許我們改變歷史，不許我們公開站隊，跟個緊箍咒似的，現在緊箍咒沒了，多自在！”
王大姐卻突然收起了笑容，臉上的神色又變得嚴肅起來，看著我和王磊，壓低了聲音，眼神裏帶著一絲神秘。
“話是這麼說，可……我的係統消失之前，可不是悄無聲息走的。”
我和王磊對視一眼，剛剛放鬆下來的心，又輕輕提了起來。
王磊立馬湊上前，忘了剛才的驚嚇，好奇地追問：“啥意思？係統消失之前，還跟你道別了？”
“道別倒不至於。”王大姐搖了搖頭，眉頭微微蹙起，“它消失之前，給我發了最後一個任務。”
“任務？”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王磊也收起了弔兒郎當的模樣，緊張地問：“什麼任務？不會又是讓我們別多管閑事，老老實實當歷史的旁觀者吧？那破係統，就會說這些廢話！”
王大姐剛要開口——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
是那輛我再熟悉不過的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入巷口，停在安隅院門前。
一瞬間，空氣像被凍住了。
王磊臉上的好奇瞬間僵住，整個人彈起來，抓起掃帚就往落葉堆裡胡亂戳，動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
王大姐更是飛快彎腰，胡亂把碎布針線攏進筐裡，低頭垂手，瞬間變回那個木訥寡言的廚娘，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心頭微緊，麵上卻不敢流露半分，迅速將所有紛亂思緒壓下，重新披上一旁的披肩，微微垂眸，恢復成一副溫順慵懶的模樣。
院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形緩步走入。
霜見和也站在秋日陽光下，深色軍裝挺括整潔，肩上沾著些許外麵的風露。
他一眼便落在廊下的我身上，眼底的銳利盡數化開，隻剩一層溫溫柔柔的光。
他抬手示意門外的衛兵退遠，自己輕輕合上院門，一步步朝我走來，步伐輕緩，生怕驚擾了這一院寧靜。
我抬眼望他，聲音放得柔緩，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異：“和也？這個時辰，你怎麼回來了？”
他在我身前停下，微微俯身，先伸手拂去我發間沾著的一片碎葉，指尖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今日事務處理得順當，沒什麼要緊事了。”他聲音低沉溫和，像秋日裏曬暖的流水，“一想到你獨自在院裏，便坐不住，想早些回來陪你。”
說完，他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絲毫不介意軍裝蹭到廊下的石階。他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察覺到指尖微涼，便微微攏緊，用掌心裹住。
“風有些涼，怎麼不多穿些衣服？”他語氣裏帶著一點輕淺的責備，更多的卻是疼惜，順手替我把披肩又攏緊了些，“奉天秋日晝暖夜涼，仔細受了寒。”
我心頭微震，隻輕聲應：“不冷，曬著太陽，正好。”
霜見和也目光掃過石桌上的茶與羊羹，又看了一眼一旁裝作認真掃地的王磊、垂手侍立的王大姐，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卻並未多問什麼。
他隻專心看著我，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上午走得急，沒顧上多陪你一會兒。回來看著你，心裏便安穩了。”
秋日的陽光落在他側臉，將他平日冷硬的輪廓曬得柔和。
王磊在一旁低著頭，掃帚劃地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王大姐站在角落，大氣不敢出，心裏想必還吊著那句沒說完的任務內容。
而我坐在他身邊，被他溫熱的手掌握著，所有關於係統、關於穿越者、關於未知前路的紛亂思緒，在這一刻被他突如其來的溫柔，輕輕按了下去。
一切疑問，都暫時被安放在這方安隅院裏，被他溫柔的目光，輕輕蓋住。
他隻是靜靜陪著我，曬著太陽，看著滿院落葉，輕聲說著閑話。
彷彿此刻，天地之間，就隻有這一方小院，和眼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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